孤軍 孤心 孤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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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維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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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孤軍墓前)
泰國是世界著名的旅遊之國,有許多令人想往的地方,桂河大橋因好萊塢的《桂河大橋》盛名天下,如今已是歷史名勝。在桂河大橋不足千米的一隅,有一個鮮為人知的地方 “孤軍墓”,多年來一直瑩繞心中。今年有了機會,應邀參加孤軍墓增擴工程揭幕典禮。
從曼谷出發分乘二輛車前往北碧府桂河大橋的孤軍墓,開車的是泰國老民運朱先生,路不算遠也就130公里,車堵得厲害,三個多小時才到達。車停在桂河大橋旁,徒步穿越桂河大橋。鋼架鐵骨的桂河大橋是泰緬交通要塞,被稱為死亡之路,折射了二戰時期的一段不可磨滅的歷史。
橋上遊人如過江之鯽,橋畔豎立着二枚沒有引爆的美軍炸彈,提示着這座橋的生存與死亡。橋不長十分鐘便能走完,橋的兩旁有多個遊人避讓火車的平台,這是一條依然通行的鐵路,往前行不遠就是緬甸,緬甸境內的這一段始終沒有修復。橋下的桂河,水流平緩,靜靜流淌,時值正午,烈日之下閃爍着銀光。
踏在鋪有的鐵板的橋上,熱浪陣陣,不時地發出嘭嘭的金屬之聲,彷彿進入了時光隧道。桂河大橋連接着泰國首都曼谷到緬甸首都仰光的鐵路,之所以稱為“死亡之路”,是修建這條鐵路死亡盟軍俘虜人數有一萬二千多人,另有泰國,緬甸,馬蘭西亞,印尼等國8萬多人。這是在維基與百度上錄得的資料,很顯然這二份資料都缺失了一個重要部分,當時在修築桂河大橋與鐵路,死亡人數中有相當部分是中國遠征軍俘虜。
過了桂河大橋鐵梯拾級而下,沿着一條蜿蜒的土路不足十分鐘就到了“孤軍墓”,泰國民運人士胡俊雄正忙碌着,架子上的“中國遠征軍陣亡將士永垂不配”白底黑字的標語,剛剛被標貼上去。胡俊雄是孤軍墓增設工程的主要工作者,泰國的烈日與工作生活的雙重艱辛,他的皮膚黝黑 ,身體顯得憔悴,他是《北京之春》先鋒獎的獲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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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與胡俊雄在新落成的接待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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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軍墓旁的遠征軍展廊其中有一面是《北京之春》的專欄)
進入園區便能看到用水泥做成的一頂鋼盔,下面是戰士的面孔,前面排列着水泥澆制的炮彈。孤軍墓的設計確實很有創意,把中國傳統的饅頭型的墳變身為鋼盔,又把墳的兩旁的斜坡轉而為鋼盔上的披風,墳下面的墓道造型為一張士兵的臉,臉半截埋在地下,只露出眼睛與鼻子。這樣的造型無論是從專業的設計,還是從審美上來說,絕對是非常之棒的。可惜建築者沒有雕塑方面的知識與技能,自是不倫不類,簡陋,粗糙,視之凄涼之感油然而生。但設計與製作者梁山橋先生的嘔心瀝血,可以寫出一篇詩史般的傳奇來。
墓的右邊是展廊,展出遠征軍的歷史照片,左面是一幢二層樓的接待所,左右兩個建築剛剛落工,我們前來參加的就是這兩個建築物的落成典禮,這樣兩個簡陋的建築用落成典禮,顯然是過於小題大作了,參加的人員一共只有十來個人,雖然來自好幾個國家。我們一行中的齊家貞女士的齊氏基金會與薛偉經理的《北春》是捐款單位。天很熱大家坐在新建房子前的蔭涼處,一位女士送上了瓶裝水,大家就此聊開了,內容自是圍繞樑山橋先生。
孤軍墓的創建者梁山橋先生中風住院沒能來,這是他二度中風,已無法起床來看一看這新建的設施,參加典禮會一會友人。梁山橋先生是泰國僑民,1989年中國發生波瀾壯闊的民主運動那一年,他到泰國來繼承叔父的遺產,由於中共的屠殺促使他在泰國居住了下來。他的叔父是遠征軍的一位連長,也許是這樣一種血緣關係,使梁山橋矢志要為遠征軍建立紀念碑。
梁山橋先生1943年出生在湖北漢川,貧農出生,青年時代當過兵在西藏服役,他在西藏目睹了中共對藏族的殘酷統治,出國後又更多地了解了中共的罪惡歷史,促使他成為泰國的中國民運人士。他在泰國的二十多年,參加過無數次的民運活動,也幫助過無數先後來到泰國的中國難民。那些經他幫助又到世界各國的人士,提起梁山橋先生都有一種感激。天安門三君子的魯德成,余志堅,喻東嶽在出逃到泰國時都得到他的幫助,他是一位有口皆碑的人物。有人說老梁你幫助了那麼多人到西方各國,你自己為什麼不去呢?是的,梁山橋他為何自已不去呢,這是因為在梁山橋的人生事業中有一份未竟之業,那就是孤軍墓。
梁山橋先生到泰國後,在碧桂府的桂河大橋畔做旅遊紀念品的生意,他在當地的博物館看到,眼前的這座桂河大橋與連接曼谷仰光鐵路建造時死了十萬勞工,這十萬勞工都是日軍的俘虜有英美澳,也有中國的軍人,中國戰俘死亡是最高的,但在介紹中卻被一筆帶過。他了解到中國戰俘在俘虜營里被穿上日本軍服,勞動時盟軍分不出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在英國轟炸時這些中國戰俘被當作日本人炸死。當看到屍體上有着中文的刺青,及懷中揣着中文家書才知道是中國人。中國戰俘死傷比盟軍更為慘烈。
梁山橋所居住的碧桂府,座落着壯嚴肅穆的盟軍公墓,有專門機構打掃管理,甚至在盟軍墓的不遠處還有日軍紀念碑與墓地,就是沒有一座中國遠征軍的墓,他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一直在發問為什麼?為什麼?中國軍人得到如此地對待。是他們不勇敢嗎?是他們死的不夠慘烈嗎?是他們的國家不夠強大嗎?都不是。那麼是什麼讓這些國際主義反法西斯的英雄,成為孤魂野鬼。台灣的國民黨不管,中國的共產黨不管,那些曾經被中國遠征軍救援的盟軍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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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軍莊嚴肅穆的公墓)
好你們不管,我來管!
這是一句多麼擲地有聲的誓言,也許梁山橋先生並沒有這樣說過,但他這樣做了。
他決心以自己的力量來為中國遠征軍打造一座紀念碑,讓中國將士在異國他鄉有一個安息和園地。但他一個人,一個普通的人,一個僑居泰國的華僑,這樣需要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擔負的工程他一個人擔負得起嗎?
他先在桂河大橋畔豎起了一座遠征軍紀念碑,這是一個方型尖頭的石柱,刻有“中華英烈浩氣長存”,那不太高的碑身,夕陽之中倒影在桂河的緩流中,撫慰着死亡的中國軍人靈魂。但不久就遭到當地政府的干涉,以不合法沒有批准為名要他拆掉,老人家天天守護在紀念碑前與警察對峙,最終還是被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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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橋先生製作的孤軍紀念碑現已被拆)
泰國政府為何容不下方寸之地一座小小的遠征軍紀念碑呢?為何要為難梁山橋先生那一份對遠征軍的心愿呢?這裡面固然有許多手續與批准上的問題,更有泰國政府在二戰時期的立場。二戰時泰國與日本結盟,42年泰國向同盟國宣戰,日本由泰國進入緬甸,馬來西亞直攻中國。這樣的歷史自然影響到對中國遠征軍的紀念。更何況梁山橋先生又是以個人之力在從事這項工作,而不是中國政府或台灣政府,以正規的外交渠道來進行的,泰國當局自然不把他當一回事。古人云;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中國兩地政府都不把遠征軍當一回事,泰國政府又何必把他當一回事呢。
紀念碑幾經騷擾被強迫拆掉後,梁山橋先生又萌生了新的想法,他賣了房產以抵押貸款的方式,在桂河橋畔以西買了一塊約一千平米的土地,開始建造孤軍墓。雖然橋西已非旅遊區,人煙稀落,但他畢竟離桂河大橋近在咫尺,作為紀念之地,仍不失為一塊理想之地。有了地,梁山橋先生開始了他的孤軍墓工程。沒有資金,只有很少的捐款,他只有與他泰國的妻子,兒子,女兒全家胼手胝足,所用的工具只有鐵鏟,泥刀與小車。工程之外全家的生計還要由妻子宛尼帕一人挑起,由於勞累過度,宛尼帕在2010年病倒去世,年僅四十多一點。梁先生悲痛欲絕,他說這是我的人生事業,是我們中國人的事,卻把我的泰國妻子拖累進來,讓她積勞成疾而死,我對不起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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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橋先生與他泰國家人過着儉樸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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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橋先生與妻子宛尼帕在建造孤軍墓)
經過三年的辛勞孤軍墓得以建成,這就是我們現在所看到的墓。
梁先生沒有能夠來參加典禮,他的兒子來了,闊寬的面臉膛透出了忠厚。他是特意從國內趕來參加典禮的。談起他的父親,他的小媽她的同父異母的妹妹為了孤軍墓所付出的勞動,說到小媽之死,說到父親中風躺在醫院,淚水止不住的從臉上落了下來。
他還說到父親建孤軍墓,承受多位遠征軍倖存者的重託,有一位叫來東海的軍官對父親說,希望父親把他的經歷寫出來,但父親還沒有動筆,他就去世了,父親感到很對不住他。他生前最大的希望就是把孤軍墓紀念館建立起來,告慰他的戰友。
典禮由胡俊雄主持,放了鞭炮,播放了鄧麗君的中華民國頌。手機中的音樂通過微型擴音機,聲音顯得單薄,但此時,此地,此情顯得得別的莊重,與會者和着節拍一起歌唱,這是為幾萬遠征軍的英魂歌唱,悲壯之情油然而生。
胡俊雄歡迎來賓不遠萬里前來參加,感謝為此工程捐款與作義工的人士。然後是嘉賓剪綵,綵帶是白色的布,薛偉,齊家貞等幾位分段剪開,然後是點香祭祠先烈。國軍將領之後的高健先生為梁山橋先生所感動,他紅着眼睛說;我們的父輩都是抗戰英雄,他們為國捐軀理應得到國家的最高待遇,但遠征軍的英烈卻如此不堪,讓我心如刀割,如果我們沒有將英魂安置好,我們有何面目面對先人。梁山橋先生讓我感到作為一個國軍之後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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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綵;右起孫寶強,薛偉,梁山橋的兒子,高健,齊家貞)
梁山橋先生的兒子,代表他的父親講話。他說父親為建孤軍墓積勞成疾,過早地耗盡了體力現在躺在醫院裡,我的小媽為了建孤軍墓過度辛勞而英年早逝。作為一個家庭來但負這一工作,確實過於沉重,我們感到力不從心,希望有更多的人士,團體能夠加入進來。他說這塊地雖然是我們梁家所有,但我們把他當作公地公產,他是屬於遠征軍英烈的。他說父親過世後,此地由我與妹妹繼承產業,雖然我妹妹不會說中文,我們對話還要藉助翻譯,但我們的心是一樣的。只要我還活着就不會變更這塊土地的使用內容,我們一家人勒緊褲腰帶這麼多年了,我們不會改變父親的意願,只要我活着。
他的話使在場的人為之動容。他接著說;孤軍墓在我父親手裡還僅僅是個開端,他希望做得更好,他要告誡炎王之孫不忘歷史,懷念我們自己的英雄,不管姓國還是姓共,他們是我們中華民族的英雄。
他感謝世界各地前來參加典禮的人士。感謝為孤軍墓出錢出力的人士。最後他向遠征軍陣亡將士致以最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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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與梁山橋先生的兒子)
他的話樸實讓人感動,也道出了這個家庭為孤軍墓難以為繼的現實。我們怎麼能讓這樣一副沉重的擔子,由梁家一個家庭來承擔呢。十萬遠征軍,有多少個後代,他們中又有多少個功成名就,富有經濟實力的子孫,他們不來承擔,誰來承擔。遠征軍是中華民國的國軍,是國民政府派遣到緬甸作戰的,中華民國雖然退守到台灣,仍應義不容辭 。你們看着遠征軍的英靈,成為孤魂野鬼而無處安息,你們能無愧疚之心?你們的軍人看到他們的先輩為國捐軀,犧牲異國它鄉沒有葬身之地,又會作何種想法。中國大陸的中國共產黨,你們貪天之功,把抗日戰爭的勝利放在自己的功勞簿上,你們能為遠征軍的安息添一塊磚,加一片瓦嗎?
薛偉先生談到他多次來到這裡,他也多次與台灣方面溝通,遊說國防部,老兵榮光會等組織,但當今的政治形勢台灣自顧不暇,相信有一天台灣方面會騰出手來支持這個項目,這是可以期待的。在中國大陸方面現在還看不到支持這個項目的跡象,但也沒有干涉這個事。我們要讓大陸的遊客來到這裡,了解遠征軍的輝煌歷史。我們要少政治色彩,多歷史感,文化感。把他打造成一個歷史名勝。只要我們堅持下來把他搞好了,泰國官方也會認可,象桂河大橋一樣成為一個歷史的景點。我相信不出十年,這裡一定會火紅起來。遠征軍這一段輝煌的歷史,一定會成為中華民族寶貴的遺產。梁山橋先生與他的家庭所作出的貢獻,一定會有成果。
他還建意孤軍墓寫上“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的詩句
縱觀世界各國都以守疆衛土的軍人為最高榮譽,他們犧牲都得到最高的待遇,他們的陵墓最為壯觀,他們的事迹生平,不分官階都有姓有名地雋刻在墓碑上,甚至戰死的騾馬都有統計數上。唯獨我們中華軍人的地位最低,在統治者的眼裡不過是炮灰。致使民間有“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之說。台灣作家柏楊曾寫下;“一群被遺忘的人,他們戰死便同草木同朽,他們戰勝乃天地不容”。有詩“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而遠征軍連凄涼都無處痛說。中國的軍人生無榮譽,死無尊嚴。
中國的遠征軍在二次世界大戰中,對整個反法西斯戰爭起到不可磨滅的作用,有着輝煌的戰果,以及慘烈的犧牲。據維基資料;
中國在中緬印戰場投入了總計超過30萬人,傷亡近20萬。
第一次入緬作戰中,中國遠征軍犧牲人數超過6萬,其中有5萬人是在撤退途中非戰鬥死亡。
第二次入緬作戰中,印度新一軍犧牲的人數是2.7萬,新六軍犧牲的人數在1萬至1.5萬之間。
中國遠征軍的戰績
1、同古戰役
中國遠征軍200師與日軍激戰12日,殲敵1000餘人,200師傷亡2000餘人。該戰役被日軍稱為“太平洋作戰以來未曾遇到過的猛烈抵抗”。
2、仁安羌戰役
馳援英國緬軍的中國遠征軍開始攻擊日軍,救出被俘的美國傳教士和新聞記者500餘人,奪回英方輜重汽車100多輛,掩護英軍7000餘人和1000多頭馬匹撤出包圍。此役,殲敵數百人,遠征軍傷亡522人(犧牲204人,負傷318人)。
3、騰衝戰役
中國遠征軍第二十集團軍強渡怒江,仰攻高黎貢山,經過44天的“焦土”之戰,終於將守敵全殲,光復騰衝城。此戰役歷時4個多月,殲敵2500餘人,中國遠征軍陣亡官兵9000餘人,受傷官兵10000多人。
4、龍陵戰役
在長達4個多月的戰鬥中,遠征軍先後投入了115000兵力,經過3次拉鋸爭奪,經歷大小戰鬥數百次,共殲滅日軍10620人,遠征軍亦傷亡28384人,雙方的傷亡比約為1:2.7。
這樣一支彪炳千秋的軍隊,他們的英魂竟無處安息,天地都要為之悲慟。離開孤軍墓,再次從桂河橋上經過,看到薛偉踽踽獨行的身影,這座橋他已經走過無數次了,為了孤軍墓他殫精竭慮,這座橋他還能走多少次。梁山橋先生一當過世,孤軍墓的前程又在何方。願看到這篇報告的人,能伸出援手,讓我們的英雄享受應有尊嚴,安息在莊嚴的陵園中。
軍人尊嚴,國之尊嚴,民之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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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軍將領之後薛偉走在桂河橋上,他已走了無數遍了)
2019/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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