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張自忠(珍貴第一手資料)附親筆臨陣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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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德純

張自忠將軍,字藎忱,山東臨清人。生於民國紀元前二十一年(一八九○),卒於民國二十九年(一九四○年)。

我對張自忠將軍的深切認識,是在民國十六年春天。那時我們都在開封服務,他擔任西北軍官學校校長,不久即調充廿五師師長;我由二集團軍十四軍軍長調任該集團軍副總參謀長。總參謀長是曹浩森先生,他品端學粹,耿介廉潔。我與他同住一個房間,房內布置簡單,僅有一個辦公棹兩把木椅及兩個行軍床,曹先生的行軍床,頗為脆弱,人坐床上,常吱吱作響,他曾寫了幾句話貼在床側牆上:「此床甚弱,諸君注意,床壞事小,恐傷尊腿。」因此來訪的客人均立談完畢,即行辭去。

 

確有利於我們的辦公業務。北伐成功後調中央服務,歷任陸軍署長及軍政部次長。卅三年任江西省政府主席。卅五年當選為監察院監察委員,來台後於四十一年以癌病逝世。當火葬時老友如石筱山(敬亭)熊哲明(斌)黃少谷及作者等無不滿面流涕痛哭失聲。我對這位死別十年的患難朋友時刻縈懷。因藉此機會,向讀者附帶介紹。我到總司令部後,因業務關係與張自忠將軍常常晤洽。知道他辦學治軍十分嚴格。對於叻訃o律損壞軍譽的官兵,一律依法嚴懲決不寬貸,因此他的部下給他一個綽號叫:「張剝皮」。但遇有部下困難的事情,他都為他們一一解決,所以部屬對他既懼怕他的威嚴,又感念他的恩厚,我當時即斷定他的隊伍一定能打硬仗。

革命軍北伐,沿津浦鐵路方面自徐州北進,節節勝利。下兗州、過泰安直搗濟南。張宗昌、孫傳芳等率其殘部倉皇北竄,我先頭部隊李延年部已進入濟南城。不意日本軍閥突由膠濟路調集陸空主力向濟南炮擊轟炸,且殘殺我交涉使蔡公時先生(五三慘案),阻撓我革命軍北上以掩護張孫殘部的撤退。我革命軍遭此頓挫憤慨萬分。蔣總司令電邀第二集團軍總司令馮玉祥到前方視察,蔣公與馮氏會晤於黨家莊(距濟南約三十餘里)。隨蔣公前往者有楊傑等;我隨同馮總司令前往,經會商決定:「不變更北代計畫,仍繼續北進,對濟南留少數部隊監視,我大軍由齊河渡黃河繼續追擊前進」。日閥的阻撓奸計終未得逞。

馮總司令自黨家莊回開封后,即通電二集團軍部隊,痛述日閥侵略殘暴罪行,應積極訓練所部誓雪國恥。同時就近親督張自忠的廿五師細針密縷的,嚴格整飭部隊(馮常說的紡細線)準備對日作戰救國。

張將軍痛感日閥的蠻橫暴行,為貫澈救國主張,遂用其全付力量在整頓部隊上苦下工夫。他夙夜匪懈的訓練所部,時常集合部隊,大聲疾呼的宣布日軍侵略罪行,要官兵一致認為日本是我國最大的敵人,必須誓死殺敵救國。又常把軍隊帶到野外作實地演習,改進戰術戰鬥上的細密動作,他這種準備,已非一朝一夕的工夫了。

廿年九一八日軍侵佔我遼吉黑三省。廿一年侵佔我熱河。廿二年復由熱河南下,企圖突破長城線窺伺我華北。宋哲元將軍所部奉命編為第三軍團,宋任總指揮,我任副總指揮,督率廿九軍由北平近郊向喜峰口、羅文峪兩地馳援。一日夜急行軍一百八十里,軍抵三屯營(喜峰口以南卅里)。適得日軍逼近喜峰口情報,張自忠、馮治安兩將軍所部遂跑步急進。

 

三月九日午刻抵喜峰口時,適我友軍萬福麟所屬五十三軍由熱河退出。日軍尾追跟進,我張馮兩師,即在喜峰口與敵遭遇。展開爭奪戰,各高地山峰,我軍得而復失,失而復得者數次,戰況至為慘烈。血戰三日,敵我已成僵持態勢。我與宋將軍密商,改守勢為攻勢,變被動為主動之擊敵計劃。我即由薊縣總部馳赴喜峰口前線,與張馮兩將軍會商,張馮均極端贊成,張將軍更主張即日實施,立即決定抽調有力部隊由戰線兩翼夜襲敵人側背。遂於當夜(十一日)派趙登禹、王治邦兩旅從喜峰口兩側之董家口潘家口攀越險峻山峰,抄襲日軍側背。是役計殲日軍步兵兩聯隊,騎兵一大隊,並破壞其野炮十八門。從此日寇攻勢頓挫,始終未能越過長城線各隘口,平津賴以安定。我最高統帥蔣公迭電嘉慰,並頒發立功將領以青天白日勳章。全國各界團體及各地僑胞,紛紛馳赴前線慰勞的絡繹於途。

 

此為自九一八日寇侵佔我四省以來,所遭遇的第一次嚴重打擊。事後得承德方面情報,敵在承德舉行追悼陣亡將士大會席上聲稱,認為是日軍侵華以來,所未遭遇的失敗與恥辱。

廿四年七月底,我由廬山奉蔣委員長傳諭宋將軍,以忍辱負重,維持華北危局,返報宋將軍,即此原則,妥為運用。同年十月中央發表宋將軍任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及北平綏靖主任,並發表我任察哈爾省政府主席。我到察不久,以外交重心在平,中央又將我調去北平市,察省主席職務,由張將軍自忠繼任。宋將軍即先將馮治安的卅七師調駐北平一帶。

廿五年春,奉中央令張自忠將軍調長天津市,繼將所屬州八師調駐天津一帶。此時我與張將軍,一在北平,一在天津,負撙俎折衝的責任,忍辱含垢與敵周旋,在精神上是很痛苦的。

日方迭施狡計分化廿九軍,陰謀宣傳把張將軍造成親日傀儡,於廿六年春,堅邀張將軍赴日參觀,因此張將軍更成了全國眾失之的。

冀察政務委員會成立之後,我全國愛國憂時人士,以及愛護我們的友好,紛紛函電交馳以大義相責,報章亦詆毀備至。我當時憂心如焚,深恐萬一失足,百死莫贖。某日攜帶友好責勉我的函電十餘通,晤宋將軍痛陳利害,不覺失聲痛哭。宋將軍態度鎮靜,鄭重相告曰:「我們奉中央訓示,委曲求全來支持此危局,此中內幕,不便向國人公開,當然難為人人所諒解,現在報上用五號小字罵宋哲元秦德純是漢奸;我絕對負責保證,將來一定有一天報上用頭號大字,登載宋秦是民族英雄,請你放心好了!」我經過這次宋將軍開誠相告,也就安心與日人周旋。

當蘆溝橋戰爭經過廿余日,七月廿八日我軍在南苑失利後,宋將軍即遵蔣委員長電令,赴保定坐鎮指揮。當時宋將軍寫了三個手令:一、冀察政務委會委員長由張自忠代理,二、北平綏靖主任由張自忠代理,三、北平市市長由張自忠代理,一面電呈中央核備。立即決定當晚九時由武衣庫宋宅出發。臨行張將軍含淚告我曰:「你同宋先生成了民族英雄,我怕成了漢奸了。」其悲痛情形已達極點。我卻鄭重向其勸勉說:「這是戰爭的開端,來日方長,必須蓋棺才能論定,祇要你誓死救國,必有為全國諒解的一日,請你好自為之。」遂黯然握手作別。

七月廿九、卅兩日,張將軍接收冀察政務委會等三機關,他的精神沮喪,意志消沉。當時廿九軍大部已離平南調,日方對他已失去利用價值。其時卅八師參謀長李文田將軍,復於此際督率部隊向天津日本兵營進攻,未能得手。日方對張將軍亦認為是積極抗日份子。正擬進軍北平,另製造真正傀儡組織,供其利用。張在北平已無法施行軍政職權,悲憤之餘,決計秘密離平南下。而同時全國輿論對他更是一致痛詆,不遺餘力。

張遂不動聲色,秘密騎一腳踏車,由北平出朝陽門直駛天津。乘英輪轉赴青島,前往濟南。此時我正隨宋將軍駐津浦線的泊頭鎮督戰前方,宋將軍即派我到濟,囑偕同張將軍先到京,恭請蔣委員長訓示,並堅囑萬不可先到前線部隊,致招物議。我到濟與韓復渠及張將軍分別晤洽,見韓對張,採取秘密監視態度,並囑告張萬不可隨便他去,更不可赴前線軍隊,致生不利後果。張於此時已處於進退維谷的境地。

我當即電呈何部長應欽,大意以我奉宋將軍令偕同張自忠市長赴中央報告請罪,惟各方謠諑紛傳,對張似有不利,可否前往,請電示等語。旋得複電「囑即同張市長來京,弟可一切負責」云云。我即將此情形面告張將軍會同赴京,韓派其省府委員張樾負監視任務共同前往。車到徐州站突有學生卅餘人要到車上搜查漢奸張自忠,來勢頗為兇猛。我一面安排張將軍暫避,一面請學生派代表四人到車上談話,併到各房間查看,代表等未見張在車上,始下車而去。我們到京後,張住韓的駐京辦事處,我住廿九軍辦事處,靜候委員長召見。

張將軍同我到京,次日由我陪同到四方城晉謁委員長,張將軍首先起立請罪說:「自忠在北方失地喪師辱國,罪有應得,請委員長嚴予懲辦。」委員長訓示:「你在北方一切情形,我均明了,我是全國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一切統由我負責,你要安心保養身體,避免與外人往來,稍遲再約你詳談。」到第三天,我接侍從室錢大鈞主任電話雲,委員長擬再接見張自忠將軍,請你陪同於明早九時到四方城晉見。

 

晉謁時適逢日機轟炸,委員長鎮靜如常,對張慰勉有加,詢問健康情形及所讀書籍,張答以閱讀郭沫若的日記,委員長告以應閱讀有益心身的書籍,郭的日記不要閱讀。最後告以一俟你身體恢復,我決令你重回部隊,俾得再有機會報效國家,並可到前方看看你的長官同僚及部下。態度誠懇溫和,儼如家人骨肉的親切。張將軍深受感動。由四方城回寓時,在車上淚流滿面對我說:「如果委員長令我回部隊,我一定誓死以報領袖,誓死以報國家。」足證蔣公認人的真切,感人的深刻。

 

到了廿九年冬我奉召晉謁時,見委員長辦公棹上有張將軍的生前照片,委員長很黯然的對我說:「若藎忱(張將軍字)尚在,宜昌不會陷落如此之快。」我即報告:「藎忱的壯烈殉國,是受委員長的感召激勵的結果。」即將當年在四方城,委員長對張將軍的優渥溫諭,及張感激涕零,誓言報效的經過,一一報告,委員長為之慨嘆唏噓良久。

廿七年春,隨戰事的進展,中央擬將廿九軍擴編為七十七軍及五十九軍兩軍,五十九軍軍長一職,何部長應欽一再征我同意,令我擔任,我認為該軍幹部多系張將軍訓練的學兵營出身,張將軍對他們也知之甚深。為發揮作戰威力,五十九軍軍長,似應由張將軍出任為妥。不久中央任命張將軍為五十九軍軍長,返部之日,張將軍對部眾痛哭失聲地說:「今日回軍,除共同殺敵報國外,乃與大家共尋死所。」全體官兵泣不成聲,誓死效命。此時正值日寇板垣第五師團長率其全部附以飛機巨炮進窺魯南,圍擊我龐炳勛將軍於臨沂,其鋒甚銳。張將軍奉命馳援,率部一日夜馳進一百八十餘里,舉全力猛攻,鏖戰七晝夜。敵軍傷亡慘眾,大潰北竄七十里,造成抗戰以來空前大勝利。我軍得移師南向,奠定台兒庄大捷。

徐州會戰後,我大軍西移,張將軍率部於疲敝之餘,掩護大軍突圍,車馬患畀傷患,躬為殿後,而敵人不敢近逼。是年九月武漢會戰,將軍以孤軍守潢川,敵至迭予痛創,我主力得以從容布署,厥功甚偉。十月將軍任卅三集團軍總司令,此時國人無不以民族英雄目將軍,而將軍仍時時以未得良機殺敵效死,而引以為憾。

廿八年三月鄂西鍾祥戰役,敵以三個師團進犯隨棗,勢極囂張,張將軍親率兩團健兒渡河截擊,大破敵于田家集,集斃聯隊長三,傷旅團長一,斬獲無算,敵軍狼狽潰退,隨有鄂北之捷。

廿九年夏,敵以重兵再犯襄樊,張將軍以主力堅守襄河,親率輕兵一部渡河截擊,乃於五月七日夜臨出發前,貽書副總司令馮治安將軍:「因為戰區全面戰局關係及本身之責任,均須過河與敵一拼,決於今晚往襄河東岸進發,奔向我最終之目標「死」字邁進。無論作好作壞,一定求良心得到安慰,以後公私均得請我弟負責。由現在起,以後或暫別或永離不得而知。」偏師既渡,屢與敵遇,連戰皆捷。北竄之敵,歸路切斷,陣勢動搖。五月十日敵主力聚於方家集,張將軍率部進擊。激戰連日,殲敵盈野。十六日敵援軍萬餘人突至,張將軍因陷重圍,自晨至晚,彈如雨下,左右請稍移指揮位置,不許,復往返衝殺十餘次。部眾已傷亡殆盡,將軍胸部已受敵機關槍傷六處,時距敵僅數百步,左右曳引之,瞋目叱之曰:「此吾成仁日也,有死無退。」既被重創六處,猶振臂高呼殺敵,會創發仆地,於彌留之際,顧部屬曰:「吾力戰而死,自問對國家對民族對領袖可告無愧,汝等當努力殺敵,毋負吾志。」言畢遂壯烈殉職。

委員長聞訊深為震悼。當張將軍靈櫬到渝之日,即通電全軍,電文情詞肯切,所有將士莫不為之感動。茲錄其電文如下:

張總司令藎忱殉國噩耗傳來,舉國震悼。今其靈柩於本日運抵重慶,中正於全軍舉哀悲痛之餘,謹述其英偉事迹,為我全體將士告。追維藎忱生平與敵作戰,始於廿二年喜峰口之役,迄於今茲豫鄂之役,無役不身先士卒,當喜峰口之役,殲敵步兵兩聯隊、騎兵一大隊,是為藎忱與敵搏戰之始。抗戰以來一戰於淝水,再戰於臨沂,三戰於徐州,四戰於隨棗,而臨沂之役,藎忱率所部疾趨戰地一日夜達百八十里,與敵板垣師團,號稱鐵軍者鏖戰七晝夜,卒殲敵師。是為我抗戰以來克敵制勝之始。

今茲隨棗之役,敵悉其全力三路來攻,藎忱在棗陽之方家集,獨當正面,斷其歸路,斃敵無算,我軍大捷。假藎忱不死,則此役收效當不止此。今強敵未夷,大將先隕,摧我心膂,喪我股肱,豈惟中正一人之私痛,亦我三百萬將士同胞之同聲痛哭者也。抑中正私心尤有所痛惜者,藎忱之勇敢善戰,舉世皆知。其智深勇 沉,則猶有世人未及者,自喜峰口戰事之後,蘆溝橋戰事之前,敵人密布平津之間,乘間抵隙,多方以謀,我其時應敵之難,蓋有千百倍於今日之抗戰者。

蓋藎忱前主察政後長津市,皆以身當撙俎折衝之交,忍痛含垢與敵周旋,眾謗群疑無所搖奪,而未嘗以一語自明,惟中正自知其苦衷與枉曲,乃特加愛護矜全,而猶為全國人士所不諒也。迨抗戰既起,義奮超群,所向無前,然後知其忠義之性,卓越尋常,而其忍辱負重殺敵致果之概,乃大白於世。見危授命烈士之行,古今猶多有之,至於當艱難之會,內斷諸心,茍利國家曾不以當世之是非毀譽亂其慮,此古大臣謀國之用心,非尋常之人所及知,亦非尋常之人所能任也。

中正於藎忱信之尤篤,而知之特深,藎忱亦堅貞自矢不負平生付託之重,方期安危共仗克竟全功,而乃中道摧折,未竟其志,此中正所謂於藎忱之死重為國家前途痛悼而深惜者也。雖然國於天地必有與立,而三民主義之精神,即中華民國之所由建立於不敝者也。今藎忱雖殉國,而三民主義之精神實由藎忱而發揮之;中華民國歷史之榮光,實由藎忱而光大之,其功雖未竟,吾輩後死之將士,皆當志其所志,效忠黨國,增其敵愾,剪此寇讎,以完成藎忱未竟之志,是藎忱雖死猶不死也。願我全體將士其共勉之。

蔣中正手啟。

中華民國廿九年五月廿八日。

張將軍靈櫬過宜昌時,軍中未即公布,而民眾不期集於東山寺,弔祭者逾數萬人,有的掩面流涕,有的悲傷嗟嘆,還有些老太太夜起手制麵食曰:「我為張將軍做北方飯也。」其感人之深如此。靈櫬到渝後,在儲奇門設奠,委員長親臨撫慟,政府各首長均綴紗親登靈船致祭,各機關職員及民眾,自動前往弔祭者,終日絡繹不絕。均一致確認張將軍是我們抗戰以來,最偉大的民族英雄。是則張將軍的軀殼雖死,他的精神是永垂不朽的了。

十一月十六日遺櫬權厝北碚梅花山麓,從此一代忠骨長埋地下,永為世人所景仰憑弔。這是我們中華民族所以迭經磨難,終能屹立於天地,歷久而愈光明的精神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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