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的罗德札耶夫斯基 郁慕明与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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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解除戒严与开放两岸交流30年来,台湾政治生态最大的转变就是统独之争取代了原本的左右之争,成为了目前政坛上的主流。许多过去坚决反共的右派人士,包括前总政治作战部主任许历农将军与新党主席郁慕明双双宣布「不再反共」,甚至于「不再喊捍卫中华民国」,跌破了一堆人的眼镜。原来这些蒋家时代的「反共健将」们,政治忠诚度也不过如此。
而许历农与郁慕明在解释自身立场转变的时候,最常用的理由就是中国大陆在1979年宣布「改革开放」,脱离了共产主义并且向民族主义靠拢。许历农将军如此解释他不再反共的原因:「中国大陆已经不再是贫穷、落后的共产国家,而是世界经济大国之一;且今天中国大陆的思想和作为,完全符合正常国家发展的原则,对两岸亦属有利。当年反共的理由,早已不复存在。」
此外许历农将军还不忘强调近年来中共发扬中华文化,在全球各地广设孔子学院的事迹。新党党主席郁慕明,更是以中共振兴了中华民族做为新党不再捍卫中华民国的理由。他在今年8月18日接受《苹果日报》专访时表示:「新党要继承已故总统蒋经国时代的中国国民党精神,要复兴中华民族,将来在中国崛起里实现中国梦。」
然而「中国崛起」与「中国梦」等口号,是习近平执政以后在中国大陆喊出的政治口号,与蒋经国时代的台湾毫无关联。蒋经国时代的中华民国政府与中国国民党的国策只有一个,那就是「三民主义统一中国」。郁慕明所谓新党要继承蒋经国时代的中国国民党精神,恐怕与实际上蒋经国追求的「三民主义统一中国」相距甚远,可见他完全只是挑对自己有利的讲。
年轻一代对于许历农与郁慕明的转变可能无感,但是对于经历过戒严与白色恐怖时代的老一辈而言,他们两人现在的言行形同完全否定了自己的过去,令人感到难以想象。每当遭遇到质疑的时候,郁慕明往往会强调改变立场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蔡英文执政下大搞「去中国化」的中华民国政府以及马英九、吴敦义那个走「不统,不独,不武」路线的中国国民党。
郁慕明的这个理由让人啼笑皆非,可是他与许历农将军却不是在历史上第一批用这个理由为自己变节行为开脱的反共人士。因为早从20年代俄国红白内战的时代开始,就已经有一票反共的「白俄」份子以布尔什维克党人更能实践俄罗斯民族主义为理由,转向投靠了列宁与托洛斯基领导的红军。他们甚至还为此发明了一个新的名词,那就是「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National Bolshevism)。

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的诞生
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做为共产主义的一个突变体,最早的发源地并不在俄罗斯,而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后的德国。因为就在德意志帝国投降的那一刻,德国本土爆发了风起云涌的共产主义革命,甚至还成功建立了红色政权。可是德国的共产党人很快就发现,强调国际主义的布尔什维克革命在刚刚成为战败国的德意志领土上难以获得广大人民接受。
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在于英国与法国等战胜国制定的《凡尔赛合约》(Treaty of Versailles)体系已经压得德国人喘不过气来。除了割地赔款外,让德国人最无法接受的就是成为战败国国民之后所遭受到的种种民族羞辱。而由共产党人领导的红色革命,在打击「帝国余孽」与「资产阶级反动派」的同时,还大肆破坏德意志民族的古迹与传统文化,并宣扬无神论主义等思想。
这些激进的行为,让德国人普遍认为共产党人都是列宁的魁儡,是接受了莫斯科的指令来消灭德意志国家,甚至于整个德意志民族的。汉堡的共产党领袖劳芬伯格(Heinrich Laufenberg)与沃尔夫海姆(Fritz Wolffheim),都注意到了德国本土不是只有布尔什维克党人领导的革命,右翼民族主义者同时也针对新成立的德意志共和国政府发起一场又一场的暴动。
绝大多数右翼民族主义者由参加过一战的德军老兵组成,他们认为德国之所以会输给协约国,是因为遭到了在魏玛主导共和国政府的那批政治人物所背叛。劳芬伯格与沃尔夫海姆认为确保红色政权的唯一方法,就是与这群不满现状的右翼民族主义者结盟,组织以反抗魏玛政府为目标的「统一战线」。而要达到这个目标,德国共产党必须先证明红色革命与德意志民族主义并不至于相互抵触。
于是他们俩人喊出了「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的口号,希望能说服右派人士相信共产主义比任何其他的意识形态更能服务德意志民族的利益。不过这个建议提倡的实在是太晚,且德国共产党内部始终派系林立,无法把劳芬伯格与沃尔夫海姆的建议贯彻到底,「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还来不及实施,共产党政权就在1919年为共和国政府给镇压掉了。
尽管在魏玛宪法提供的民主政体下,德国共产党后来又走起了议会路线,可是因为有希特勒领导的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也就是纳粹党的存在,「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毫无竞争力可言。有趣的是,其实光是从名称上来看,我们就不难发现无论是「国家社会主义」(National Socialism)也好,「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也罢,两者同时都具备了极右与极左的特点。
或许有人会说,「国家社会主义」是极右为体,极左为用,而「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则是极左为体,极右为用,所以两者仍有区别。但是真的光是从命名的角度来看,两者真的没有任何差异。就连从顺序上来看,代表右翼的国家与民族两个字(英文字都是National),也都排在代表左翼的社会主义与布尔什维克主义前面。所以笔者认为两者强调的,根本上是同一种东西,即极权主义。
纳粹党与共产党,本质上没有意识形态的差异,反而还有一个共同的奋斗目标,那就是推翻德意志共和国政府。真正导致两党大动干戈的原因,还是在于权力与利益上的分配问题。既然两者都是主张极权主义的政党,就不可能有足够的心胸将手中的权力或利益拿来与对方分享。等到希特勒凭借着民主机制取得国家政权后,为了确保纳粹党的极权统治,自然而然是要肃清共产党的。

在苏联成功播种的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
在遭遇到纳粹党挑战的情况下,民族布尔什维克真正成功播种的地方还是红白内战时代的俄罗斯。1917年列宁领导的「十月革命」推翻了俄罗斯共和国临时政府后,效忠沙皇与临时政府的军人组织「白俄」部队与红色的布尔什维克势力对抗,所以被称呼为红白内战。而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这个名词,最早是被许多投降布尔什维克阵营的「白俄」军人用来当作自己变节投共的理由。
动摇过反共理念的「白俄」人士中,最有名的莫过于从俄土战争一路打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俄国名将布鲁西洛夫(Aleksei Brusilov),还有曾参与刺杀拉斯普丁(Grigori Rasputin)行动的保皇派议员普利希克维奇(Vladimir Purishkevich)。「十月革命后」,身为狂热民族主义者的普利希克维奇追随「白俄」名将邓尼金将军(Anton Denikin)投入与布尔什维克党人的战斗。
普利希克维奇不只是一位强烈的俄罗斯民族主义者,还是一位激烈的反犹太主义者,因此对于由犹太人马克思缔造的共产主义理论,他不仅不可能接受,而且还相当敌视。不过普利希克维奇曾经讲过,只要列宁领导的红色政权有利于俄罗斯民族的复兴与强大,他愿意效忠布尔什维克党。这样的言论,与郁慕明过了100年后在台湾发表的论述,实在是惊人的类似。
至于俄罗斯帝国军人出身,在一战期间因为发动「布鲁西洛夫攻势」而为沙皇钦点为民族英雄的布鲁西洛夫,更是身体力行的参加了红色革命。曾经坚决拥护沙皇尼古拉二世的他,在看到苏俄于1920年向波兰发动攻势,准备要回列宁稍早割让出去给德国人的领土后,认定布尔什维克党人是民族主义者,并非自己过去认为的国际主义者。
于是布鲁西洛夫登高一呼,要求所有还在战场上与红军交战的「白俄」士兵们为了实现俄罗斯祖国的伟大复兴,与共产党人联手收复被协约国强行划分给波兰的「失土」。布鲁西洛夫在「白军」将士们心中的地位,就如同曾经担任总政治作战部主任的许历农将军在国军里一样的不可动摇。他的变节投共,是导致「白军」官兵在战场上崩盘的关键原因。
然而相对于没有真正与日军拼过刺刀的许历农,布鲁西洛夫对于苏俄的红色政权显然有更高的统战价值。所以许历农没有被邀请参加中国共产党,但是布鲁西洛夫却为列宁与托洛斯基邀请参加了苏联共产党,而且还担任了苏联共产党全国第9届到第13届党代表大会的党代表。他与普利希克维奇两人都很幸运的,没有活动史达林发动大清洗的时代。
而受到他们俩人影响,由本来坚决反共的立场转变为坚决拥共,并且成为俄罗斯民族布尔什维克先驱的乌斯特里亚洛夫(Nikolay Ustryalov)却活到了。与布鲁希洛夫还有普利希克维奇不一样的是,乌斯特里亚洛夫并非沙皇的拥护者或者狂热的东正教信徒。相反的,早期参加过立宪民主党的他,是位主张沙皇应该成为虚位领袖的自由主义者。
在红白内战爆发初期,乌斯特里亚洛夫一度加入俄国海军名将高尔察克领导的「白军」队伍,并成为反共阵营的理论大师。不过后来当乌斯特里亚洛夫发现红军比「白军」更能实践自己团结所有斯拉夫人的梦想以后,他转变立场成为了布尔什维克政权的坚决拥护者。不过乌斯特里亚洛夫在苏联建国初期被列宁列为阶级敌人,并不被欢迎回到祖国俄罗斯,只能够继续在哈尔滨流亡。
实际上无论是列宁还是史达林,都是彻头彻尾的俄罗斯民族主义者,甚至于法西斯主义者而非国际主义者。他们对犹太人的排斥与敌视,一点也不会输给希特勒。可列宁毕竟是打着国际主义的旗号建立政权的,无法马上大规模引进右翼人士的统战安排。要等到更明确走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的史达林上台后,乌斯特里亚洛夫才在1935年重返俄罗斯。
刚开始乌斯特里亚洛夫受到史达林的欢迎,还被赋予了苏联公民的身份。然而在多疑的史达林面前,他终究不是个可以信任的自己人。最后乌斯特里亚洛夫被免不了被送到劳改营,然后于1937年9月14日惨遭枪毙。与他在同时期一起被枪毙的还包括了大批苏联的建国元老,可见乌斯特里亚洛夫并不是因为过去与「白俄」的关系而丧命的,而是因为他不被视为与史达林的「利益共同体」。

由白转红的俄罗斯法西斯党
不过最具有戏剧性的「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者」,还是与乌斯特里亚洛夫一样,在十月革命后流亡到哈尔滨的罗德札耶夫斯基(Konstantin Rodzaevsky)。与乌斯特里亚洛夫不同的是,罗德札耶夫斯基「觉醒」的比较晚,而且他反共的程度却更为激烈。商人出身的他,在满州国成立了一个开宗明义反对苏联的俄罗斯法西斯党,并且与关东军紧密合作。
由于在满洲国成立初期,关东军将苏联视为最主要的潜在假想敌,因此与苏联人同文同种,但是在意识形态上坚决反共的「白俄」们征召,被派往满州国与苏联、外蒙古的国境开展情报搜集的工作。在满洲国军内,还有一支由日本人浅野节大尉指挥,由俄罗斯人组织的「浅野部队」,做为东亚反共的先锋。而这些为日军服务的俄国特务与军人,有许多就来自于俄罗斯法西斯党。
曾经在满洲国军34骑兵团担任排长的白文麟回忆,这些「白俄」官兵作战相当英勇,对日本籍与中国籍的军官也是绝对的服从,因为他们对共产主义革命都有刻骨铭心的教训。白文麟同时还身兼中国国民党的地下工作人员,他表示自己就是从这些俄罗斯人的口中,了解苏联人民在列宁与史达林的暴政统治下生活的情形。
纵然对日本侵略中国,屠杀同胞的行为恨得咬牙切齿,但是白文麟在了解到苏联人吃饭要靠政府配给,且人民的生活都被政府严加管制,毫无最基本的人权与自由以后,他觉得共产主义比法西斯主义还更加的没有人性。所以在组织地下抗日活动的同时,白文麟也乐于利用关东军、满洲国军或者「浅野部队」的力量来反共。
靠着这样的社会氛围,罗德札耶夫斯基在东北的「白俄」侨民中发展出了20,000名党员,甚至还成立了妇女法西斯运动、法西斯男子青年先锋会、法西斯女子青年先锋会与法西斯少年团等随扈组织。相较于明白表示将把斯拉夫人视为奴工看待的纳粹党而言,日本人在战争爆发初期还算善待反共的俄罗斯人。因此许多流亡东北的「白俄」,确实也将推翻布尔什维克的希望寄托在日本人身上。
俄罗斯百姓的生活固然痛苦,但是苏联却在史达林的带领下快速的实现了工业化。天然资源缺乏的日本,根本上不是经历过三次《五年计划》以后的苏联相提并论。「浅野部队」的「白俄」军人们,始终没有被提供重型武器装备。所以在1939年爆发诺蒙罕冲突时,「浅野部队」的「白俄」骑兵们才刚刚被投入到战场上,就被苏联空军给打得抬不起头来。
日军在与红军的短兵交接失败后,放弃了向苏联进攻的「北进」计划,转而将一切注意力与资源投入到与美英开战的「南进」上,这些流亡在满洲国的俄罗斯人从此开始失宠。首先让罗德札耶夫斯基感到失望的,是日本居然在1941年3月与苏联签署了互不侵犯协议,双方甚至还彼此承认了蒙古人民共和国与满洲国这两个双方各自在中华民国领土上扶持的魁儡政权。
反共的罗德札耶夫斯基向来主张,法西斯俄罗斯应该与日本帝国还有纳粹德国结盟进攻苏联。然而先是希特勒与史达林在1939年结盟共同瓜分了波兰,后来又是日本与苏联走向和解。这两个过去他曾寄与厚望的法西斯国家,在反共上显然并不可靠。然而在东北活动的俄罗斯人不只是被关东军抛弃,后来还成为了整肃的目标。
因为在那年10月18日,日本宪兵队循线逮捕了以德国记者身份潜伏在东京的苏联间谍佐格尔(Richard Sorge)。在得知佐尔格半年前就将日军不会进攻苏联,还有德军即将进攻俄国的机密情报传回到莫斯科的惊人消息后,日本人开始怀疑起俄国人对「大东亚圣战」的忠诚度。上海的日本宪兵队,甚至评估住在当地的「白俄」侨民中,有90%人同情苏联。
哈尔滨的俄罗斯法西斯党,则于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成为了日本宪兵队的打击目标。罗德札耶夫斯基本人在1943年遭到宪兵队逮捕,他手下甚至还有几名干部惨遭关东军暗杀。尤其是在太平洋战场上不断失利后,日本期望能透过苏联帮助与盟国调停,更加不愿意与史达林为敌。最后在莫斯科方面的要求下,就连俄罗斯法西斯党的机关报也都遭到关东军强行关闭。
眼看自己与德日联手成立「欧亚反共十字军」的梦想无法实现,甚至轴心国即将战败成为事实,罗德札耶夫斯基逐渐调整他的政治立场。当然他不会投向英美盟军或者国民政府,因为这样他必然会被当成合作者遣返苏联。与其回国后被当成叛徒遭到枪决,不如在日本尚未投降之际就先投效「红色祖国」。于是罗德札耶夫斯基摇身一变,成为了史达林的拥护者。
他表示,史达林在1941年到1945年的卫国战争中击败了誓言奴役俄国人的纳粹侵略者,所以已经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民族主义者与俄罗斯英雄。既然史达林与苏联已经由本来的国际主义与布尔什维克主义转变为民族主义,甚至于大俄罗斯主义,那么共产党当然也就「没有必要反了」。罗德札耶夫斯基这段用来解释自己不再反共的论述,与声言不再捍卫中华民国的郁慕明有多么相似?
郁慕明高喊新党不再捍卫中华民国,而罗德札耶夫斯基也高喊过他的俄罗斯法西斯党不再捍卫诺曼诺夫王朝。事实上,俄罗斯法西斯党从来没有效忠过沙皇尼古拉二世,罗德札耶夫斯基也不曾讲过自己的目的是要重建俄罗斯帝国。他向来强调自己效忠的是俄罗斯民族,不是沙皇的俄罗斯帝国或者克伦斯基的临时政府。
不过罗德札耶夫斯基坚决认为,过去曾经效忠过尼古拉二世的边疆民族,除了犹太人外通通都是俄罗斯民族。既然是俄罗斯民族,那他们的土地当然也就是俄罗斯的。因此罗德札耶夫斯基主张波兰、立陶宛、爱沙尼亚、拉脱维亚与芬兰等一战后脱离俄国独立的国家,都必须要重新回归成为法西斯俄罗斯的领土。他甚至主张,俄罗斯还应该并吞罗马尼亚、保加利亚、伊朗、阿富汗与外蒙古。
史达林领导的苏联,没有并吞罗马尼亚、保加利亚、伊朗、阿富汗与外蒙古等国家,但是却让这些国家与波兰、芬兰一起被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至于立陶宛、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等波罗的海三小国,倒是真的变成了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邦的加盟共和国。为此罗德札耶夫斯基大赞史达林是俄罗斯历史上最伟大的民族英雄。
所以苏联红军在1945年8月进攻东北之初,这位俄罗斯法西斯主义信徒与他手下的干部还一度拒绝搭乘关东军为他们搭乘的逃亡专列。罗德札耶夫斯基希望能够率领东北的「白俄」侨民迎接祖国的军队到来,向史达林表达效忠之意。可东北局势实在太乱,恐惧遭到苏联红军杀害的他们最终还是以保住自己的生命为优先考量,搭上了开往天津的列车。
到了天津以后,这位昔日的反共健将仍持续不断的歌颂史达林与苏维埃政权。他曾经表示:「一直以来我都在追寻一位不知名,有能力推翻犹太人政府并建立新俄罗斯的不知名领袖。可是在命运的安排下,我遍寻不到他的身影,看不到他那个代表着数百万劳动者的智慧。史达林同志,人民的领袖,现在他成为了那位不知名的领袖。」
罗德札耶夫斯基主动与苏联驻北平总领事联系,表达了愿意率领中国「白俄」回归祖国的心愿。结果他的这个心愿得到了苏联的积极回应,史达林答应让罗德札耶夫斯基回国后取得苏联国民的身份,并让其进入莫斯科的官方媒体担任要职。于是罗德札耶夫斯基开心的向苏联驻北平总领事「自首」,然后踏上了重返俄罗斯的旅程。
结果他一回国,就马上被以「叛国贼」的名义遭到秘密警察逮捕。经过了简单的公审以后,罗德札耶夫斯基于1946年8月30日在内务部人民委员会的卢比扬卡大楼遭到枪决。其他追随罗德札耶夫斯基脚步回到苏联的「白俄」,无论他们战时有没有参加法西斯运动,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整肃。要等到史达林在1953年死去后,他们才过上稍微正常的日子。

共产党定位中的投机主义者
其实罗德札耶夫斯基对史达林的评估完全正确,他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俄罗斯民族主义者,不只积极扩大苏联的领土与影响力,而且还一样的讨厌犹太人。苏联在二战陷入危机时,史达林更是高喊起了「保卫俄罗斯祖国」等民族主义口号,号召前海内外的前「白俄」人士加入红军抵御德军。甚至就连列宁时代被视为「毒药」的东正教,也都成为了史达林团结俄国人的象征。相信罗德札耶夫斯基若当时在俄罗斯,一定会十分感动。
可为什么罗德札耶夫斯基在宣布效忠史达林后,还是难逃被枪毙的命运呢?假若前面提到的乌斯特里亚洛夫被枪毙,是因为他的阶级成份不够好,那么罗德札耶夫斯基被枪决则是因为他根本上就是一个叛国贼。同样是来自于「白俄」阵营,为什么布鲁西洛夫将军没死,还成为了苏共的党代表,乍看之下对于罗德札耶夫斯基似乎不太公平。
其实以史达林的个性来分析,很难讲若布鲁西洛夫到大清洗年代还活着的话是否会如图哈列夫斯基一样惨死于内务人民委员会手中。但是他之所以比乌斯特里亚洛夫还有罗德札耶夫斯基更容易为列宁与史达林接受的原因,是因为布鲁西洛夫是真的有在战场上为俄罗斯立过大功的民族英雄。没有几个俄国将领如他一样,成为英国蒙哥马利元帅认可的一战七大名将。
因为「布鲁西洛夫」攻势在东线战场上实在是太过有名,这样一位名将倒向红军阵营,对于试图吸引更多「白军」投效的列宁与托洛斯基而言具有高度统战价值。即便具备强烈阶级意识的列宁与托洛斯基,并没有办法打从心底里喜欢布鲁西洛夫。至于史达林,则更需要以拥护布鲁西洛夫的方式来号召俄罗斯人团结在他指挥下抵御外侮。
如果拿两岸的情况来看,许历农将军比较类似布鲁西洛夫。陆军官校第3分校第16期毕业的他,早期曾在大陆参加过对日抗战。尽管许历农始终以参谋或者工兵身份在25军服务,并没有真正到战场上与日军作战过,但对日抗战毕竟是国民党与共产党的最大公约数,也是中华民族主义下永远的政治正确。即便只是间接出了力,他仍是两岸公认的民族英雄。
而许历农在当上总政治作战部主任前,曾经于「八二三炮战」期间在金门战场上出生入死,也称得上是为保卫台湾尽了相当大的贡献。这样的人看在中共眼中,当然对统战泛蓝阵营有高度的统战价值。更重要的是,许历农还是江泽民抗战胜利时短暂服役于青年军208师的老长官。许历农虽然不可能获准加入中国共产党,但是在中共领导人眼中有无可取代的地位。
郁慕明则更像罗德札耶夫斯基,因为他看在中共眼中,不只对国家民族没有实质贡献,而且还是不折不扣的「反动份子」。就算是从统战台湾社会与泛蓝阵营的角度出发,他的作用也相当有限。而罗德札耶夫斯基与郁慕明最相似的一个地方,是他们并没有在苏联或者中共受苦的时候与「祖国」站在一起。相反的他们都是等到苏联或者中共强大以后,才改变立场开始拥护红色政权。
与罗德札耶夫斯基一样,郁慕明一度也是极右派反共主义者。过去被国防医学院送到美国受训的时候,就专门与立场亲近中共的华侨与港台留学生做针锋相对的斗争。由于当时已经是美国与中共逐渐走向和解的时代,所以就连北京派到美国搞「兵乓外交」的兵乓代表团,都曾被郁慕明等「全美中国同学反共爱国联盟」的右派学生骚扰过。
早期郁慕明接受采访,曾兴高采烈的表示1972年7月5日大陆首支兵乓球队访美团抵达旧金山时,他率领右派学生到机场堵人,而且还一面挥舞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一面开车跟在对方车子后面上了高速公路。那个时候的郁慕明对于海峡对岸的同胞,可是一点民族情感都没有的。对于那些比他自己提早30年「认同祖国」的台湾留学生,郁慕明也被指控有向政府打小报告。
遭到右派学生打小报告的左派学生,马上就会上政府的「海外黑名单」,护照被吊销也不能回到台湾。海外台独支持者常说自己是「黑名单」的最大受害者,但其实郁慕明等右派学生针对最多的,还是那些因为不满政府对钓鱼台列屿行政管理权被移交给日本态度过于被动,而将收复失土的希望寄托于中共身上的左派台湾留学生。
这些左派留学生在美国发起「和平统一运动」,积极推动美「中」关系正常化并鼓吹台湾「回归」中华人民共和国。到了1988年,中共统战部回应这些海外华人的心愿,设立了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做为统战海外华人的媒介,和平统一促进会在全世界各国设立分会,专门与中华民国侨务委员会还有独派团体进行政治斗争。
今天在海外的新党支持者,几乎成为了和平统一促进会的骨干人士。郁慕明本人也时常接受邀请,参加和平统一促进会美国分会的活动。可是如果把时间拨回70年代,郁慕明可是「和平统一运动」的头号敌人。要说郁慕明真的成功拖延了华府与北京的建交时间,或者说他对中共政权真的带来严重的损害可能是言过其实。
然而流亡东北的罗德札耶夫斯基,当年对苏联又真的带来什么损害?关东军训练出来的「白俄」特务只要一进入苏联就会立即遭到秘密警察逮捕,「浅野部队」则根本还没有在战场上与敌人对上面,就被SB-2攻击机炸得粉身碎骨,要不就是后来被T-34压得粉身碎骨。更何况从头到尾,都有关东军在帮史达林看着他们,这些人又能对苏联造成什么实质上的损害?
罗德札耶夫斯基与郁慕明给苏联还有中共带来的真正损害,主要还是心理上与宣传上的。如果回到1941年到1942年的时空背景,苏联正在遭受德国、义大利、罗马尼亚、匈牙利、芬兰、斯洛伐克与克罗埃西亚等轴心国集团的猛烈进攻。面对扬言要奴役所有斯拉夫人的纳粹军团,海内外的「白俄」人士纷纷放下了对苏联的仇恨,以各种方式协助祖国抵抗侵略者。
但是却偏偏就是有罗德札耶夫斯基这样的人,看到德军屠杀自己的俄罗斯同胞无动于衷也就罢了,居然还鼓吹日本与德国一起从东西两方夹击苏联。也因为俄罗斯法西斯党的存在,流亡东北的「白俄」人士利用外力推翻红色政权的野心异常强烈,让史达林十分恼火。这也是为什么史达林在面对德国侵略的同时,还不忘要求关东军取缔俄罗斯法西斯党机关报的真正原因。
看在史达林眼中,显然罗德札耶夫斯基不愿意与祖国同甘共苦,而且还落井下石。反而是流亡美国的前临时政府主席克伦斯基,展现了高贵的爱国情操,呼吁「白俄」人士支援卫国战争。罗德札耶夫斯基是在目睹到轴心国即将战败的情况下,才突然转变立场,成为了史达林的信徒。而且他的转变,比起卫国战争胜利以后,又重新举起反共旗帜的克伦斯基还要更加的彻底。
哪怕是在东线战场上被德军俘虏后,投靠轴心国成立俄罗斯解放军的佛拉索夫,在史达林眼中的无耻程度都还比不上罗德札耶夫斯基。因为佛拉索夫好歹在欧战胜利前夕调转枪口,攻击了意图镇压布拉格反法西斯起义的德军,然后再试图向英美盟军投降。好歹佛拉索夫还知道,自己身为一个「红军叛徒」,是没有资格分享苏维埃胜利果实的。
所以最后佛拉索夫虽然还是被英国人引渡回苏联,逃不过被史达林处决的命运,但是他至少还有一些「自知之明」。可罗德札耶夫斯基不一样,他对苏联红军战胜法西斯没有一点贡献就算了,居然还有脸向史达林要求奖赏。他曾经对苏联祖国落井下石的历史,绝对不会因为喊了几句歌颂史达林或者歌颂俄罗斯民族伟大复兴就被忘记掉。
同样的,过去郁慕明在旧金山与左派份子的斗争,仍然对意图发展侨务工作的中共带来了或多或少的阻碍。至少许多人就因为害怕被列上「黑名单」,不愿意表态支持中共。因为有郁慕明这样的人存在,根本没有任何人敢在华侨社区升起五星红旗。1984年洛杉矶奥运的时候,首面在中国城被升起的五星红旗就落得被烧毁的下场。
显然的,当大陆还在搞大跃进,还在搞文化大革命,还在一穷二白搞斗争的时候,郁慕明没有与中共站在一起。而当大陆在邓小平领导下走上改革开放的道路,努力在世界各地突破外交孤立的时候,郁慕明仍然没有与中共站在一起,而且还落井下石。要等到大陆逐渐发展强大,而且台独势力开始排挤深蓝外省族群以后,他才转变立场与中共站到了同一阵线。
一模一样的变节理由
由于罗德札耶夫斯基在两岸的知名度不高,笔者相信郁慕明可能不知道俄国历史上有这号人物。可有趣的是,只要把论述中的「俄罗斯民族」转换成「中华民族」,我们会很惊讶的发现郁慕明就连为自己变节找到的理由,都与罗德札耶夫斯基有100%的相似。郁慕明认为自己一直都是中华民族主义者,过去是为了捍卫中华传统文化而反共,现在则是为了捍卫中华民族的富强而拥共。
最让笔者感到拍案叫绝的,是郁慕明居然否定了自己过去曾经捍卫过的《三民主义》,主张用《两个半主义》取而代之,只因为他相信中共的开明专制比孙中山的民权主义更适用于中国社会。而在今年的新党党庆上,他更公开表示不再捍卫中华民国。因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看在他眼中,比捍卫中华民国这个政权还更加重要。
郁慕明的言论,让笔者想起了罗德札耶夫斯基对俄罗斯帝国与俄罗斯共和国临时政府两个政权的态度。他曾多次公然批判这两个白色政权对犹太人与布尔什维克党人不够强硬,也没有很坚决的捍卫俄罗斯帝国昔日的光辉版图。最后因为是史达林领导的红色政权达到了振兴俄罗斯民族的目标,所以他决定倒戈到红色政权的怀抱中,这两个不同时代与不同民族的人,行为表现是何等的类似?
然而郁慕明还有一点与罗德札耶夫斯基更加类似,那就是他表态效忠红色政权的时间点还真的是不太对。罗德札耶夫斯基是在法西斯战败,纳粹德国与日本帝国双双垮台,东北「白俄」四处鸟兽散的时候倒戈的。对于史达林而言,他就连最后一点的统战价值都没有。如果他在海外俄罗斯侨社还有如同克伦斯基或者邓尼金那样的号召力,恐怕还不至于如此凄惨。
今天的郁慕明,无论在海外侨社还是台湾本土的号召力也已经大幅下降。尤其是在本土势力不断壮大,传统国民党外省支持者不断雕零的今天,中共的统战目标势必转向拉拢绿营人士。像郁慕明这样的投机份子,在两岸尚未统一的时候还会有一点用处,至少可以骗骗部份昔日的反共人士,瓦解过去铁板一块反共的深蓝阵营。
可是如果中共认真的想要推动两岸统一,或者是想在两岸统一后顺利的治理台湾,恐怕郁慕明不是首选的合作对象。而且在两岸真的实现统一后,过去郁慕明对中共落井下石的历史,还是会遭到一次总清算的。郁慕明应该不至于像罗德札耶夫斯基那般被枪毙,就连被送到劳改营的机会也不算太高。然而对他历史地位的否定,甚至于在尊严上的羞辱,在笔者看来是跑不掉的。
年轻一代的新党青年军与中共没有仇恨,王炳忠与林明正等人还有可能被抬出来当成样板人物。然而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打入中共的权力核心,也不可能掌握真正的实权。至于曾经与左派学生正面交锋的郁慕明,就算他得以全身而退,亦无法像今日这样游走两岸,靠着讨好中共官员寻求自己的大富大贵。老国民党员呼风唤雨的时代,终究还是成为了过去。
或许在相当程度上,郁慕明确实已经由本来的反共民族主义者变成了「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者」,可是又有哪一个掌握了权力的共产党人不是呢?史达林掌权后一切以苏联的国家利益为优先,就跟毛泽东、狄托与胡志明是以中共、南斯拉夫还有北越的利益为优先一样。那些被史达林、赫鲁雪夫还有布里兹涅夫用战车镇压掉的东欧共产党人又何尝不是?
不过最后决定「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者」下场的,终究不是意识形态的异同而是利益的分配。所以同样身为「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者」,史达林是苏联的领袖,罗德札耶夫斯基就是俄罗斯民族的叛徒。同样是侵略周边邻国的「国家社会主义者」,结果史达林成为了东欧的「解放者」,希特勒被所有西方国家建构成十恶不赦的杀人魔王。
或许今天的郁慕明,有着与习近平一模一样的「中国梦」,可最终他毕竟不是当今中共的权力核心。而且如同过往的苏联一样,中共内部一直都存在着权力斗争,郁慕明恐怕就算想要跟对权力核心的大腿都十分困难。像他这样从江泽民时代一路抱中共大腿抱到今天的人,看在习近平时代的中共当权派眼中应该是一种很尴尬的存在。
更何况从历史角度来看,过去曾经是蒋经国手下反共打手的郁慕明可是从一开始就「成份不正确」的。罗德札耶夫斯基并没有因为高喊俄罗斯民族万岁就被苏联接受,未来郁慕明势必也无法靠高喊中华民族万岁就被中共接受。从习近平多次在公开场合指责国民党是「反动派」的情形来看,海峡两岸若要是在中共主导下统一,恐怕才是深蓝族群灾难的真正开始。
图说:
1. 俄罗斯法西斯党的领袖德札耶夫斯基,从原本的「白俄」成为了「红统急先锋」。
2. 今天的郁慕明,其实就是德札耶夫斯基在台湾的翻版。
3. 流亡东北的「白俄」人士,在满洲国庇护下发起反布尔什维克运动。
4. 台湾的「深蓝」人士,是否将无可避免的重演「白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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