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和:真正的思想家都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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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苏小和

 

由于缺乏认识论意义上的“对应的直视”,中国书生大多数都是从混沌进入,试图言说混沌。连基本的认识论都没有建立起来。这种情况下,中国书生如何安慰自己,第一是强调中国文化的特殊性,用特殊性安慰自己的无知感;第二是读书人互相吹捧,用人和人之间的攀比来安慰自己的虚荣心。第三是每个人都把治国平天下当作人生第一使命,以至于每个人都有一种在野如在朝的幻觉,用这种宏大幻觉安慰自己的无力感。

 

当一名中国书生用特殊性、虚荣心和在野如在朝的幻觉,度过他的一生,他可能会觉得自己这一生热气腾腾、流光溢彩,他可能在死去之前,意识到自己已经青史留名。当然,这种关于自我功名的人生想象,也是一种幻觉。

 

读书人要有不妥协的批评精神。去看看笛卡尔,他年长帕斯卡尔29岁,却去探望病中的帕斯卡尔,因为帕斯卡尔才华横溢,让笛卡儿佩服。但帕斯卡尔对笛卡尔的思想漏洞照样不放过,当面说笛卡儿什么都懂,但就是不懂上帝拯救。莱布尼茨极为尊重洛克,但对洛克的人类理解论,横挑鼻子竖挑眼,直到洛克去世,莱布尼茨才说,既然人都不在了,我也就不刻薄相争了。

 

judgement是一个有严格定义的认识论的词语,而中文翻译为“论断”,过于模糊,所以有很多基督徒就拿着这个模糊的词语,一方面为自己缺乏思辨的能力,缺乏讨论问题的勇气来掩饰自己,另一方面则指责那些有勇气辩论问题的人们。很多教会弥漫着反智主义的倾向,却给自己寻找到一个谦卑的理由。把无知当做谦卑,把怀疑与批评当作审判(论断)。

 

人们必须记住一个常识,一个人是不是被上帝拯救,所有的权柄都在上帝手上,但是对于我们眼前太多的无知,太多的懒惰,太多的对常识的无视,太多的谎言,太多的杀戮,人们必须勇敢地说出,刚强地行动,必须致力于去改变那种明显的罪恶和不义。上帝说过,你当刚强壮胆,不要惧怕,因为耶和华你的神总是与你同在。基督信仰不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的信仰,不是面壁思过,在深山老林中枯坐到死的信仰,基督徒要到人群里面去,要把福音传到地极,要灵巧像蛇,要驯良如鸽,要自己背负着十字架走向死亡。

 

人的理性认识的能力是有限的,所以在关于知识的思辨问题上,一个人应该学会从细节处入手提出问题意识,然后慢慢把问题意识推向宽阔,甚至抵达终极。但是,在寻找相关问题解决方案的时候,人们却要有别于问题意识的秩序,而是要从终极命题出发,慢慢缩小我们的焦点,直至最后发现我们的解决方案。

笛卡儿是一个深刻思考过认识论的方法论的思想家,他曾经以光的折射为例,展示了这样一个问题意识的逻辑顺序和解决顺序:

 

问题一:将平行光线集中于同一点的透镜的形状是什么?

问题二:入射角与折射角的关系是什么?

问题三:折射是如何通过光线从一种介质经过另一种介质而产生的?

问题四:一束光线如何穿过一个透明体?

问题五:什么是光线?

问题六:什么是光的力量?

问题七:谁创造了光?

 

这是一连串逻辑关系紧密相连的问题。当我们要回答第一个问题,发现必须回答第二个问题,如此类推,一直到我们必须对第七个问题拥有答案。如果第七个问题没有答案,则所有的问题失去了问题的基准和起点。笛卡儿的意思是说,人们回答第七个问题的时候,通常不是靠知识,而是靠直觉,靠传统习惯。当一个知识的追问者在第七个问题上拥有信心,则他终于有可能从第七个问题出发,慢慢展开自己的问题,进而找到具体问题的具体答案了。

聪明的你,是否愿意从第七个问题开始,一步步去寻找你的答案呢?

有意思的是,老苏格拉底曾经就这种思维方式有过陈述,苏格拉底说,如果一个人真正愿意不设任何观念拦阻的讨论问题,则在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可以找到一个更深的问题加以怀疑,这种怀疑不是一种否定和停滞,而是一种问题的推进和推进的问题。苏格拉底说,一般情况下,当一个问题被如此连续追问到了第七次,参与讨论问题的人,要么承认自己不知道,要么沉默。这就是传说中的“苏格拉底教学法”。

如果把苏格拉底的教学法与笛卡儿的《方法论》整合起来思考,人们或许有理由在苏格拉底的基础上,即承认自己不知道和沉默的基础上,加入一个人类的直觉的信心。事情或许是这样,在最基准的问题意识上,人们只能靠信心来推动,所有的知识在这里失去了力量,惟有信心推动人类朝前走。有趣的是,一直以来,人类似乎先验的拥有这种理性的信心和信心的理性。只有在这里,人们或许才能理解理性主义(唯理论)的意义。

没错,笛卡儿是唯理论意义的大思想家,整个17世纪则是人类理性主义思想的集大成时代,牛顿(1642——1727)、莱布尼兹(1646——1716)、斯宾诺莎(1632——1677)、帕斯卡尔(1623——1662),一直到伏尔泰(1694——1778),而在这么多伟大的理性主义思想家的灿烂群星之中,笛卡儿(1596——1650)应该是这个时代的第一位思想家。人们记得笛卡儿发明的数学符号,Y=a+bX,x、y是数学的未知变量,而ab则表示常数,记得他把代数引入到几何领域,找到了笛卡儿坐标,进而使得解析几何成为一种稳定的数学方法。

理所当然,人们还记得笛卡儿说过一句伟大的格言:“我思故我在”,问题是有几个人真正读懂了老笛卡儿的话语呢?事实上,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想沿着观念的维度,或者说以人类的思想观念为入口,试图证明上帝是存在的,人类的存在是稳定的,而且是有意义的。

对人的观念的深度辨析,才是笛卡儿自己引以为荣耀的地方,相比那些实用的数学公式,笛卡儿更看重他的一本哲学著作《方法论》,因为那是一本观念辨析之书。当然,笛卡儿显然放大了他的理性思辨的能力,但是他的这句“我思故我在”,后来却影响到了伟大的康德。康德的所谓“第二次哥白尼革命”,前所未有的强调了观念秩序的基本意义,观念在前,事实在后,不是观念适应事物,而是事务适应观念。到今天为止,太多的人们完全不能理解康德到底在说什么,如同人们虽然能够背诵笛卡儿的名言,却完全不能理解笛卡儿一样。

真正的思想家都是孤独的,在他所处的时代,几乎每个人都会误读他。或许这也是人类社会普遍的悲惨秩序之一。

 

原载微信“苏小和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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