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明:我所亲历的大跃进与大饥荒 —— 历史的回顾与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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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亲历的大跃进与大饥荒

——历史的回顾与反思

晓明

引言:

在中国,1957年开始的反右运动尚未真正结束,1958年一场荒唐与疯狂的所谓大跃进、人民公社化和大炼钢铁运动又开始了,紧接着1959年又发生了反右倾和反瞒产运动。这一切的恶果不但使中国从此走上了万马齐喑的黑暗时代,更使经济和环境都遭到了毀灭性的破坏,由此而直接导至了1960到1962年的中国大饥荒,使近4000万的中国人被饿死。这是一段令人永远难忘的黑暗与苦难岁月,是中华民族自有文字记载以来艮古未见的一段最悲惨的历史。

那段时间我先是在桂林地质学校(即现在的桂林理工大学)地质勘探专业学习,1960年7月毕业后留校任教。在此期间桂林及其广西一些地方所发生的许多事情,我是亲身经历或耳闻目睹的,再加上从媒体上看到的全国其他地方所发生的种种大跃进之事,这些在我的脑海中都留下了永难磨灭的记忆,如今想來仍令人痛心、悲愤,发人深省。

一、大跃进、人民公社化和大炼钢铁见闻札记

大跃进的帷幕拉开后,1958年6月24日,我们一行20多名学生到广西204地质勘探队进行生产实习。204队位于广西钟山县五拱水,属平桂矿务局的辖区之内,该队的主要任务就是地质普查找矿和勘探,为纩山开採提供后备资源基地,7月初我与另外三名同学就被分配到桂东南普查组工作。从7月初至10月底,我们的普查小组先后跑遍了桂东南的苍梧、藤县、岑溪、容县、平南、北流等县的许多地方,主要任务是根据地方群众报矿去检查矿点。每到一个县,先是到县里的工交部门联系,然后再由他们出俱证明,便于我们到县里各地方开展工作,流动性是很大的,食、宿均无定所。那时正值大跃进时期,各地方都很欢迎我们的到來,使我们有机会亲眼目睹这些地方大跃进、人民公社和大炼钢铁种种荒唐之事,身临其境,感慨万千,对所发生的许多事那时都产生了质疑,也无法理解。

  1. 桂东南之行的见闻

7月中、下旬我们先是到苍梧县的新地、大坡、古茅检查矿点,重点踏勘了古茅钨矿;

8月初则转到藤县的金鸡、象棋等地,查看了象棋铅锌矿。这两处都是地方矿产部门在组织农民工採矿,民工们用手工打炮眼放炮採矿,劳动強度大,沒有什么劳动保护用品,生活也十分艰苦,令我非常同情。我们路过这些地方的农村时,看不到有多少农民在田间劳动,经打听得知他们大部分劳动力都去水利工地修水利了,只留下少数青壮年,其它的都是老人和小孩,使农村中显得冷冷清清,呈现出一派箫条的景象

8月中旬我们转到岑溪县,曾先后到该县的新墟(现名归义镇)、大硑(现名大业镇)、筋竹、水汶等地检查矿点。此时看到了《人民日报》8月13日在头版头条报导的“湖北省麻城建国一社出现天下第一田,早稻亩产三万六千九百多斤” 的特大消息,另一篇报导“福建海星社创花生亩产一万零五百多斤记录”, 两篇报导都是爆炸性的新闻,首次在全国放的水稻和花生的“高产卫星”, 震惊了全国乃至全世界。岺溪县委立即在全县广为宣传,号召全县人民立即行动起來学习湖北麻城和福建海星,要修改原來的大跃进计划(原來的计划是水稻亩产600斤,向1200斤进军),自己也要放“高产卫星”。 笔者來自农村,从小见惯了农民种水稻和花生,从未见过有如此的高产,心想这有可能吗?是真的吗?无不在我的脑海中产生了巨大的疑问。

9月12日,《广西日报》刊登了环江县亩产13万斤的消息,并附有一张“三个小孩在成熟水稻禾苗上爬來爬去也掉不下來”的照片,同时配发了一篇社论,广西区党委发贺信祝贺;9月18日《人民日报》报导了这一消息。看到这一报导,更使我惊呆了,天下真会有如此的奇迹发生么?但这是党报刊登的,有照片,有党的领导机关的贺信祝捷,难道党报和党的领导机关会说谎吗?此时的人们也只有跟着信了,但在我的脑海中仍有诸多疑问,只是不敢公开表明而已。然而此事在岑溪县是一片欢腾的景像,大红标语贴滿了墻上,人们敲锣打鼓,呼喊口号,表明该县也要大跃进,放高产卫星。我看到其中的一条标语写的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心想这个时代真的变了么?心中甚是疑惑,然而在那个“相信党、相信毛主席” 的年代里,也只有稀里胡涂、半信半疑地随大流了。

进入8月,正是全国大办人民公社和大炼钢铁的开始的时候。岑溪县的第一个人民公社是8月29日正式成立的,名叫“东方红人民公社”, 至9月上旬,全县就全部实现了政社合一的12个人民公社,以军事化的组织來管理,全县共成立十三个民兵团,111个民兵营,410个民兵连,同时各村屯都成立了集体食堂,农民吃饭不要钱,劳动还计工分得报酬,真似乎“一天等于二十年”,一夜之间人们就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

随着公社化的实现,真正的大跃进在该县开始了。此时正值中共中央提出“钢铁元帅升帐” 的口号,要求各地大办钢铁。由此,一场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大炼钢铁运动在全国展开。岑溪县委此前本是全力组织农民大搞增产运动和兴修水利,现在则要集中全力大搞钢铁了。为此,县里组织20多万人投入大办钢铁,连中小学生也派上阵,千军万马上山挖矿,砍树烧炭,大建土高炉,烧炭和炼铁的基地人山人海,热气腾腾,我在新墟、筋竹、水汶等地都看到了这样的场面。许多男女农民成群结队有组织地而來,带上简单的行李衣物和劳动工具,带上粮食和炊具,到指定的工棚或者当地农户家中住宿。这些人的表情都显得木然,一切都得按干部们的指挥而动作。他们所挖的所谓铁矿石,除有少许赤铁矿和褐铁矿外,大多数是红色砂岩,是根本不可能炼出铁來的。只有那些从农民拣來的废铁,或者家中砸锅得來的铁,投入土高炉中尚能炼出铁來。当地的官员曾叫我们普查组去帮他们上山看了几处铁矿点,怎奈这些地区本无什么铁矿存在,有的只是一些含铁的岩石,氧化、风化后形成的铁帽,根本构不成可供开採的铁矿床,农民们挖出來的大多数是含铁砂岩,是不可能炼出铁來的。

在各个炼铁和开採矿石的基地,我看到农民们的劳动十分辛苦,拖的时间很长,每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采的,一些中小学生也被组织來锤矿石,很多学生在锤打矿石时就会入睡,,一不小心就会把锤头砸到自己的手、脚上。所有的人吃饭都是从生产队带來的粮食,是不用个人出钱的,可以放开肚皮吃饭,但没有什么菜,更缺少肉食之类的菜。那时我在通往县堿的公路上看到用松树毛塔的彩门上贴着一付对联:“鼓足干劲生产,放开肚皮吃饭”, 足可见当地的大跃进和大办集体食堂的一班了。

9月下旬,我们普查组到了容县,县里钢铁指挥部的领导们很欢迎我们的到來,希望我们能帮他们找到好的铁矿点以供採矿炼铁。虽然我们知道此处的地质条件不可能有什么好的铁矿,但盛情难托,只好走马观花似的去看了几处农民报矿的矿点,是根本不值得开採的。然而所到之处,看到的却是千军万马般的人群在挖矿、砍树烧炭。据县的有关部门介绍,该县建有土高炉15处,477座土高炉,足可见该县大办钢铁决心之大。其后我们按自己的计划在六王、县底等几处地方检查了几个矿点,就结束在该县的工作了。

不几天我们就到了北流县,该县工交办的领导非常欢迎我们的到來。该县也成立了一个地质队负责找矿,地质队的负责人是刚到我们学校两个月短训班学习回來的,我们可是校友了,一见面就十分热情。据他介绍,该县成立了18个人民公社,成立了钢铁指挥部,出动了10万人大搞钢铁,办了14个钢铁厂,建了1000座小高炉,县里许多干部都走出机关下工地指挥和亲自动手了。他们地质队则负责寻找铁矿,希望我们大力协助他们的工作。为此我们先后在民安、民乐、新墟等地检查了几处矿点,在那些炼铁基地看到许多农民在挖矿,在砍树烧炭。经查看这些并非真正的铁矿石,除少量褐铁矿外,多为铁的氧化物和含铁的红色砂岩,是很难炼出铁來的。而许多大树被砍掉用來烧炭炼铁,实在是令人心痛、可惜。

在民安,这里的强劳动力都外出挖矿炼铁、修水利去了,村中多是老人和小孩,偶尔可见几个劳动力在田间劳动。这里的农民喜欢用一根竹制的大烟袋,里面装上水,吸烟时发出“嗬嗬” 的响声,很有节奏。他们好客,呌我们抽烟,我们不会而谢绝了。在他们的集体食堂,没有什么菜,但饭是足够吃的,只是环境卫生极差,苍蝇飞舞,灰尘满地。看到这些,心里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中国农民的生存条件实在是太差、太苦了。

10月中旬,我与一位黎姓同学被派往平南县检查矿点,到达县城后,我们先到县的钢铁指挥部联系工作,对我们的到來他们十分高兴,当即给我们介绍了县里大办钢铁的有关情况,希望我们能为他们大办钢铁出力,并出俱介绍信便于我们到各开展地工作。

平南县内除县城至大安、大新一带较平坦外,大部为山地和丘陵,那时公路极少,只有县堿到玉林的公路可通汽车,其他地方多不通车,只靠小路可通自行车,但水运则较为便利,浔江穿过县境,上可通贵县、南宁,下可至梧州、广州等地。

我们从县绒至育梧、马练、思望、丹竹、武林、大安、大新、古和、六陈等地检查矿点,全靠自行车给我们作交通工具。这里的自行车运输,车手们的车技很好,在那崎岖不平的小路上载上客人也行车自如,我坐在后面都感到有几分担心,但他们则稳稳地握着车头从不倒下。自行车往前行廷,两边的青山翠竹闪过,别有一畨风味,倒是令人高兴。

平南县此时已全部实现了公社化,各生产队都成立了集体食堂。现时已有10万人在挖矿和砍树烧炭大炼钢铁。我们在古和钢铁基地看到,许多人在锤打矿石,有的是废铁和农民的铁锅,砸烂后一并投入土炉中冶练,一些人一夜不停地守在土炼铁炉旁,熬红了双眼,疲惫不堪。古和是一个生产大队,大队部及周围农民家都住满了从各地來的男女农民,人山人海,热闹异常。

古和大队部及周边农民房屋的墻壁上都写有不少大标语,有用毛笔写在纸上的,也有用红油漆直接写在墻上的,什么“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破除迷信,解放思想,15年内赶上美国、超过英国”,“ 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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