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晨:(转帖)程干远——雨中寻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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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牧晨

 

转帖按语:中华民国是经辛亥革命创立的亚洲第一个的共和国,虽然由于历史的原因,如几次复辟和战争状态,而长期未能完善宪政治民主制度,但执政者基本上从未反对此法定的主权在民的立国宗旨.因此,在民国政府退守台湾后,能逐步推动如地方选举直到政党更替总统直选等民主化进程.这就是为何”台湾能完成民主大业而大陆不能”的主要原因.要使”五不搞”的大陆特权专制党国变成民有民治理民享的民国,绝非改良主义可以达成.历经百年的国民革命在大陆远未完成,甚至比辛亥革命所面临的任务更为艰巨.充分了解真实的历史,有助于我们找出成功之路.—牧晨

雨中寻圣

程干远

记得有首歌“冬季到台北来看雨”。这次到台北,现身领略了此歌的意境:十多天里,总是阴雨连绵。长住在艳阳高照的加州,对此颇不习惯。但这是第一次踏上美丽的宝岛,并目睹炎黄子孙票选自己的总统,还是很兴奋。

我是中华民国第一届总统选举的见证人。63年前,我这个生在首都南京的中华民国子民,还是小学六年级学生。背着书包,走过国府路国民大会堂门口,听到扩音器正高声播出副总统选举的唱票声:“孙科——,李宗仁——”。

(资料:中華民國第一任總統、副總統選舉為中華民國首次依照憲法舉行的總統選舉,選舉方式為具有民意基礎的國民大會(簡稱國大代表)參與投票的間接選舉。該選舉乃第一届国民大会第一次会议的一部分,於1948年4月20日投票,選舉地點則是在南京市國民大會堂。副總統選舉雖同時進行,不過與總統選舉分開計票,且並無與總統一起搭檔的選舉制度設計。該選舉採差額選舉,且是首輪得票必需超過半數以上才能當選的絕對多數選舉。在總統選舉方面,中國國民黨候選人蔣中正以2430票的懸殊比數擊敗獲得269票的同黨對手居正,以將近八成的高得票率當選行憲後的首任中華民國總統。在經過四輪投票後,孫科以1295票比1438票敗給桂系軍人所擁護的李宗仁。不久,當選正副總統的蔣中正、李宗仁於同年5月20日在南京總統府宣誓就職。)

没想到,经过一个甲子的岁月沧桑,我又成为中华民国第十三届总统选举的见证人。作为海外专家学者观选团成员,受【中华文化基金会】邀请来到台北。

从国大代表间接投票到公民直接投票,进步来之不易。此次,耳边传来的,是“蔡英文冻蒜!”“马英九冻蒜!”——-热腾腾的扫街拜票呼喊声,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到处飞舞;这一切似乎又回旧梦,眼前浮现出南京国民政府、总统府,真是“似曾相识燕归来”,恍若隔世,百感交集。

观选活动紧凑有序,而后是四天自由行,观光名胜古迹。21日,早起,窗外细雨霏霏。我决定去拜望家父的世交——胡适先生的故居和墓园,以完成夙愿,也了却家父身前的期盼。

“雨雪年边下”,小年夜了,雨中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多已关门去忙过年。还好有7-11便利店昼夜营业,吃了一碗牛肉泡面,匆匆上路。乘捷运到南港,沿中研院路走十来分钟,向一女学生打听胡适故居,她笑笑,说声“对不起,不清楚”。看来台北的年轻人对胡适远不如对大小S的熟知,至于大陆的年轻人,大概连胡适的名字都没听见过。

再向一老先生打听,他马上手指前方中研院大门。门卫很有礼貌地告知,因年关即至,胡适纪念馆已暂停开放。他一面表示歉意,一面给我指明胡适故居的走向。我谢过他,撑起伞,踏着满街雨水,走到中研院。一幢幢五层的建筑,很象五、六十年代大陆大学校园里的教学楼。其间,一座有围墙的平房,墙外有牌子标着:“胡适纪念馆。中央研究院立”。平房外有一间装玻璃大门的陈列馆,门外有葡萄架长廊,两侧有供访客休息的长椅。

没有其他访客,我在寂静的细雨里伫立良久,思绪悠然回到六十多年前。1947年冬,时家父任南京市立师范学校校长,借住于白下路私立安徽中学后院原属徽州同乡会馆的房子。也是这么一个阴雨天,母亲一早就忙开了。原来家父得知时任北大校长的胡适先生要来南京开会,便电话约他来我家小聚,并打算在夫子庙一家徽菜馆“老万全”宴请他。但胡适先生坚持要在家用膳,说一定要吃嫂夫人做的冬瓜蒸饺,是外面任何饭店都吃不到的。(此绩溪特色的水饺又叫“水旱包”,以冬瓜垫底,加鲜笋鲜肉火腿上笼蒸熟,十分鲜美。)

约上午十点,我随着父亲,都穿着中式长衫,去安徽中学校门口迎候胡适先生。大概十点半,胡适先生乘安徽中学姚文采校长的私家车到达。胡适先生也穿着中式长衫,搭着一条长围巾。家父迎上去,两人双手紧握,用带绩溪乡音的国语互相问候。随后,家父让我称胡适先生为“公”,胡先生连忙说“不敢不敢,叫伯伯就好。”(他比家父年长不到十岁)。听说我已考取中大附中,他连说:“中大子弟,中大子弟”。(家父早年毕业于中央大学前身的东南大学教育系,并留校任教四年。)

到家刚落座,母亲就摆上酒菜,有我叔父在宜兴的酒坊自制的陈年绍酒,有盐水鸭、鸭肫肝、炒花生、酒糟鱼、糖醋笋、拌马兰头等。两个绩溪老乡开怀畅饮,毫无拘束。他们都是从徽州老家走出来的学人,三十年代初,适之先生曾寓居上海一年多,而当时任安徽省教育厅督学的家父正在上海养病,两家成了邻居。家父与适之先生都是亚东图书馆的常客,又是桥牌牌友。家母常为江东秀夫人喜爱的“四方城”牌友们做后勤服务,做可口的宵夜,情同姐妹。

胡适先生那天兴致很高。他谈天说地,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他满怀感恩之情忆及我们村(大仁里)乐亭世伯对他的友情资助:“要不是松堂(乐亭伯号)慷慨解囊,我之赴美会因路费短缺而无法成行。可惜乐亭过早离世”。又说到陶行之先生(也是家父的恩师)办平民教育的事情,胡先生说:“陶夫子以骆驼精神办教育,我举双手拥护。”但又说到,时下党派恶斗,政局复杂,不能感情用事,须冷静处之。(可能是指陶先生参加左翼的地下民盟)。这些话体现了胡适先生早就再三告诫中国知识精英“不要被主义牵着鼻子走”的主张。可惜中国知识界对胡先生的苦口良言很少听得进去,结果付出了惨重的历史代价。

我的亲身经历便是证明。我也是一个被牵了鼻子的知识分子,文革中还被主义送进大牢,几乎送命。回首自己的愚顽不敏,真愧对了胡先生的教诲。

走出胡适故居,隔条马路,就是胡适公园。顺路标式的艺术雕塑拾级而上,至小山顶,胡先生的墓园赫然在目。西式平置的墓碑标明胡适先生和夫人江冬秀合葬之墓,其后长条拱墙的正面有已故总统蒋中正所题“智德兼隆”四个金色大字。我在墓前立正,深深三鞠躬,心中默念:胡伯伯,我这个被你戏称的“徽州小骆驼”经风尘万里,来此向你敬拜。愿你在天之灵以一代圣人的明智之光开启炎黄子孙蒙尘之心,引领我们走上自由民主和平理性的康庄大道。

雨下大了,树上发出雨点的响声。雨和着泪水,和着我对家父与胡伯的思念,洒在胡伯的墓前。

无意间,看到墓地近处有一块横卧地上的铜牌,竟然就是中华文化基金会敬立的。上面的文字说明,胡适先生从1927年中华文化基金会成立,到1962年去世,整整35年,一直是这个基金会的董事。至此我方领悟,此次能来台参访,应是托了胡伯之福,冥冥中,好像适之先生给我投身中国宪政民主运动以一份奖励。适之先生有一句对中国实现民主宪政的发人深省的警句:“主义是不能入宪的”。此金石之言可代表胡适先生对现代世界民主宪政潮流最透彻全面的思想观点,值得国内外从事民主运动和要求政治改革的人士引以为鉴。

从胡适墓园后山返程,蓦然看见马路一侧有个“胡适小学”,不禁动容。啊,这位中国近代史上的圣人还是有人纪念的。记得十多年前,刚到美国不久,我去观看一群幼儿园孩子的文艺表演,听到他们唱“兰花草”(歌词是胡适作的新诗),也不禁落泪。

圣人者,乃开一时代真理之光为万世师表的智者,古代有孔夫子,而近百年来中国唯胡适先生能无愧此尊称。我在胡适小学门口沉思:如果有一天,大陆所有的小学生都能从教科书上得知我们中国近代有一位伟大的启蒙思想家胡适,一如希腊小学生知道苏格拉底、英国小学生知道孟德斯鸠、美国小学生知道杰斐逊华盛顿——–,那么,中国真正的崛起才是可信的。

先哲已逝,其智慧哲理如永不熄灭的灯塔,仍引导着后人去突破黑暗,找到光明。

2012.2.2于旧金山海湾。

 

原载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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