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晨:梦舫闲话(6):音乐与乐音

分享給朋友

 

文/林牧晨

 

A.

一月二十六日下午,去旧金山戴维斯交响音乐厅,欣赏纪念莫扎特诞辰的音乐会.由世界顶级小提琴家朱克曼领奏指挥.排名世界顶级第十三名的旧金山交响乐团正好成立一百周年.戴维斯音乐厅的音响效果也是第一流的.如此顶尖级别的音乐会,最低票价才20美元.

公认仅次于帕尔曼的天才提琴家朱可曼名不虚传,整台音乐会无懈可击.尤其是莫扎特作品第261号,第373号,第216号这三首协奏曲,演绎得精美绝伦,可谓登峰造极.给人的感受,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1756年1月27日诞生于萨尔斯堡的莫扎特也许从未想到, 他的乐曲在二百多年后还会令全世界多少人幸福地沉醉.甚至于被人推崇为”胎教音乐”和调节心理,以及促进植物生长的”环境音乐”.莫扎特的音乐如同充满阳光的画卷,几乎就是乐音,就是福音,就是天籁.许多人相信,如果在他的音乐中诞生,生命会格外美好,如果在他的音乐中逝世,死亡也不会痛苦.

如果说人间有什么胜过天堂,那么就必然首推音乐.犹如一座宏伟无比的圣殿,供奉着莫扎特,萧邦,贝多芬,威尔第,普契尼,柴可夫斯基,拉赫马尼诺夫,格林卡,等等几十名非凡的经典音乐大师,他们才是真正的神,引导着人类的灵魂飞升,翱翔于精神的伊甸.

B.

如此顶级的音乐会,竟有大约一成的座位空着.而且入座者八成以上是中老年人.令人眉头一皱.

回想起在国内的时候,好多高级别的音乐会总是一票难求,而且青年人常占多半.记得殴金奥曼迪指挥的费城交响乐团到上海,黑市票可以翻十倍,也被一抢而空,我找上海合唱团指挥司徒伯伯帮忙也未能求到.也许上海的经典音乐迷占人口比例并不少于欧美.约四十年过去了,不知如今是什么样的状况.

不过,从转播的”春晚”以及其它音乐节目里,我的感觉是江河日下.一大堆所谓顶级的歌唱家,除个别嗓音条件不错之外,几乎一无是处.有朋友问我,喜欢哪些中国歌唱家,我报出的名字几乎全是”古董”:喻宜萱,郎郁秀,张权,董爱琳,刘淑芳,郭淑珍,胡晓平;蔡绍序,朱崇懋,葛朝祉——,或再加当代的”一个半”:一个蔡琴(选歌好,技巧好),半个徐小风(嗓音好).

有人问起:”宋祖英,彭丽媛,韩虹,王菲,李双江,刘欢,四大天王.——“,我的回答是:不堪入耳. 问起:”郎郎—–“, 我的回答是:弹奏机器,没有乐音,更没有感情. 朋友说我太挑剔,追问:”那么,迈克尔杰克逊,玛丹娜—-“我说:我根本不认为他们是歌唱家.

其实,关键是在作品.没有好歌,怎能有好的歌唱?没有好曲,哪来好的演奏?没有好的剧本,怎么可能有好戏好电影?现代科技可以令人在银幕前眼花缭乱,但并不能凭此打动人心.所以,[铁塔尼号]远比不上[冰海沉船],还有什么[英雄][卧虎藏龙]之类,更是废品..

当然,艺术并无统一标准,”萝卜青菜,各人所爱”.哪怕是”唱红”,也尽可随意;但不该只准你”唱红”,不准我唱红, 唱白,唱黑,—–只准你”春晚”,不准我春晚,秋晨,夏日—-.

C.

也曾看过”访民春晚””神韵”等节目,虽然同情这些倍受苦难的群体,但对他们的”艺术’实在不敢恭维.真希望有大的改进,直至从下而上推动一场中国文艺的革命.

纵观世界舞台,虽然也陆续有上品呈现,例如莎拉布莱蔓,安德里奥乐团,歌剧[悲惨世界],原版[大河之舞],[云门舞集],聋哑人的[千手观音]等,但不能不感到浅薄之风的蔓延更甚..而”央视春晚”又堪称浅薄虚假浮夸粗俗之代表作.真佩服这么多年,还不断有演员不耻登台献丑,还有那么多观众能够忍受这一锅让”水晶球” 都灰暗无光的豪华垃圾.

倒是一些”地方台”的节目,包括[达人秀]等尝试,还有点看头,还能让象刘谦这样的明星得到可以活的空间,也让一些草根型艺术家带来点人情味.想让舞台上鲜花盛开,就要有自由的阳光,流动的清新空气和没污染的土壤.

而象”央视春晚”这样的官党化艺术,它的基本特色就是阉割自然.好比本来并不难看的少女经过度整容变成了妖婆.没有自然就没有真善美,而中国大陆最盛行的就是假丑恶.如果明天全国上下又大唱[鬼见愁],大跳[忠字舞],也没什么奇怪,既然要学习北朝鲜,就难免重陷红海洋.

D.

中国音乐从民国早期开始进入”青春时代”,涌现出黄自,李叔同,刘雪庵,赵元任,聂耳,洗星海,贺绿汀,刘天华等优秀的作曲家.然后,自五十年代起发生了”病变”,奴性与霸气交织而成的浊流泛滥成灾.进入八十年代后,又被低俗阴柔浮躁之风浸染,搞得人们除了跟着无病呻吟之外简直无歌可唱.

时常翻阅歌本,甚惋惜许多好歌被有意无意地冷落遗忘.例如[热血],[热血歌],[救国军歌],[团结就是力量]等”历史歌曲”,其实并不过时,甚至还非常”应时”.又如电影[宋景诗]插曲”不渡黄河誓不休”,[海外赤子]插曲”为什么”,[水浒]插曲”风风火火闹九洲”等,其潜在的感染力还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又如刘天华的[光明行],完全可以改编成一部伟大的交响曲,荣登国际经典音乐的殿堂.至于演奏演唱的优秀人才,中华大地有的是,可以相信已经足以组成强大的阵容;只消把现在混迹于舞台上的那堆”明星”清扫掉就行了.

当然,我们更期望有新的创作,涌现出”具有中国特色”的当代音乐.这个”特色”自然应反映出中国自辛亥革命以来社会与人心的起伏跌宕,反映出光明与黑暗的剧烈搏斗,反映出维系几千年文明的”道法自然”的生命力.莫让中国人在世界上永远扮演”饮食男女”的尴尬角色.

E.

音乐的”民族特色”应以表达内在的情感特征为重点.这方面,日本音乐家就做得很好,许多电影音乐很强烈地抒发出语言文字和图像所难以表达的很深层的”日本的”感觉.对比之下,印度电影音乐普遍存在浅俗的”流行病”.那种千篇一律的歌舞,完全没法与泰戈尔的诗所展现的淡雅朴素之”印度美”联系起来.

多年来,受一种”越民族就越世界”的观念影响,不少作曲家偏爱以”民族乐器””民族唱法”来表现民族特色,却不知大多数”国乐器”都是”泊来品”——如胡琴,羌笛等 .最”正宗”的汉族乐器大概只有古筝,编钟,琵琶,洞箫等数件而已.至于”民族唱法”就更难定格了,一如把各种地方语言戏剧民歌小调合起来揉成一个”中国唱法”,那是天方夜谈.

“经典音乐”宏伟大厦的基础是”世界化”的”经典乐器”—–钢琴,提琴,拨弦乐器,管乐器,打击乐器等,这如同工业革命信息革命所开辟的大道,供各国各族的车辆通行,去运载千奇百怪的”民族特产”.你可以偏爱二胡竹笛,但不该无视”西洋乐器”出色的表达能力,就如同你可以偏爱中国水墨画,但不应否认油画所能展现的魅力.聪明的作曲家应该毫无顾忌地选用各种乐器,一如聪明的政治家根本不考虑要遵守什么”国特”,去搞什么”五不搞”.

F.中国音乐曾有过相当程度的发展,”词”的盛行即可佐证.而其至少在近三百年内的停滞与落后,应与满清的侵略压迫有关.明朝的灭亡,使”秦淮名妓”类型的青楼音乐基本断气,填词文艺高峰不再,零乱的”散曲”难以旧梦重温.”清风案”印证的.”万马齐喑究可哀”恐怖气氛下,民间的文艺创作也不可能有足够的空间.我曾在云南大理遇见一群老人用唐朝乐器演奏唐朝乐曲,他们说因为逃避战乱,在全中国只留他们这一支古乐队了.

到了清朝晚期,局部开放,”得益”于统治阶级的享乐腐化和西方文明进入中原,音乐和戏曲艺术的发展空间逐渐扩展,特别是”老天爷”一类抱反抗情绪的民间小调加上各地不同族群民间歌谣流传甚广,,为中华音乐艺术注入了一股新水.,从民国时期的音乐可以感受到这种”民族性”的形成,其基础是非官方或反官方的.

抗战时期,中国音乐发展到一个历史高峰,西方音乐与中国元素有相当完美的融合,中国音乐的特征到此基本成型了.

G.

49年以后,中国大陆的音乐受苏联影响,逐渐淡化了本土气息而形成一种结合战争语言与官方语言的霸气.到了反右至文革时期,更加入了浓厚的痞气刹气奴气,使音乐走向扭曲人性的死胡同.与此同时,大批音乐家遭受了空前绝后的灾难:张权等人被打倒,马思聪傅聪等叛逃,顾圣婴蔡绍序等自杀,陆鸿恩等被枪决. 暗无天日的中共党国在世界音乐史上涂写了最血腥的一页.

然而,即使在最黑暗的时期,人民的反抗情绪还是在持续着.”知青之歌”,”神经病之歌”等”不满现实”的自创歌曲不胫而走,无数城乡的收音机饥渴地收寻着”敌台”传来的声音,[外国民歌200首]成为最受欢迎的”圣经”,港台歌曲迅速”扩散”,我在1968年入狱时,监狱里的青年就几乎每天都哼唱着邓丽君的歌.

可是,在89年民运队伍中,许多人强烈地感觉到缺少合适的歌曲.陈燮阳指挥上海交响乐团在上海音乐厅举办了一场支持民主运动的音乐会,也拿不出一支创作的乐曲,中国大陆的音乐在历史巨变时期的缺位,明显地反映出更深层次的落后.

倒是台湾艺人创作演出的”历史的伤口”竟成为六四纪念活动的’主打’歌曲.以流行歌曲,校园歌曲,闽南语歌曲,日本歌曲和民国老歌为基本元素合成的台湾音乐文化,实在没可能衍生出具有民主革命气势的豪放型歌曲,也许,”海外民运’的强音难起与此不无关系.

但我总相信,中国音乐将会与民主政治一同复兴.也许,还需要重温抗战时期的歌曲;也许还需要从威尔第,贝多芬,李斯特,格林卡等大师的作品里吸收一点庄严的激情,也许将有作曲家顿悟”四面楚歌””草木皆兵”的氛围而灵感突降,巨作速成.

但愿中国人再也不会听到纳粹式的吼叫歌曲:”杀不杀?杀!杀!杀!”

 

原载博讯


分享給朋友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