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明:流亡西藏點燃希望之光——自序《藏土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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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北明

 

早先,“西藏”之於我,就像於漢語世界大多數人一樣,是一個無關痛癢的詞語,一個微不足道的存在,直到有一天,我讀到十四世達賴喇嘛丹增嘉措對中國人的最初印象。他說:“我看到的是三個身穿灰色制服,頭戴鴨舌帽的人,夾在我的那些身穿紅色和金色袍子的官員們中間,他們顯得灰沉暗淡,無足輕重。” 這讓我睜大了眼睛:原來藏人對我們的感覺跟我們對他們的看法如出一轍!

丹增嘉措描述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兩年時他的感受,那時的漢人世界中,我還沒出生,距離後來山西省話劇院的一次演員詩歌朗誦比賽,也還差三十年時間。在那次朗誦比賽上,大學剛畢業的我作為後進,朗誦了一首自己寫的詩,獲了頭獎。詩的題目是:〈我驕傲,我是中國人〉。

丹增嘉措很快就在紅色中國製造的西藏滅頂之災中,發現他的感受“無疑只是一個幻覺”;而在讀到他的那個幻覺之前很久,我對這個紅色國族的感受就變成了“我悲哀,我是中國人”。從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開始,中國在“灰色制服”裏,一邊以最理想的主義自我餵養而膨脹,一邊開始以最卑劣的手段自我閹割而墮落。即便如此,達賴喇嘛的感受——無論如何修正——仍然使我感到驚訝。

在寫下這些字時,我把自己的驚訝放在案頭,仔細審視,想找出原因。而後發現:對中國專制罪惡的認知,並不能夠等於對西藏命運的了解,對中國民間災難的感受,也無法覆蓋藏人的苦難。面對紅色袈裟和彩色藏服,我始終保持一種類似面對出土彩繪的感受,而我對考古並無興趣。想不到出土的彩繪竟用“灰沉暗淡,無足輕重”描述它面臨的世界!這個世界正是我們,可是這些出土文物竟是誰?既然他們如此評價他人世界,那麼他們自己如何自我解讀?為什麼他們對中國這個龐然大物的感受,從最初就如此準確?他們所處的世界邊緣真的微不足道嗎?

我仍然不能說清楚丹增嘉措對漢人那八個字的描述帶給我的微妙感受和啟迪,但毫無疑問的是,從此我知道,漢人如果不走進西藏,就缺少對西藏的發言權。我說的是,把對中國宣傳機器免疫力裝進背包,親自走進西藏。

丹增嘉措尋求與中國民間接觸的努力,使我獲得了一個機會走進西藏——流亡西藏,而不是中國中央政府控制下的漢化嚴重的西藏。我了解到的不僅是西藏六十年的苦難遭遇,還有他們在滅頂之災中鳳凰涅磐的史詩般的故事。前者作為內陸西藏的厄運,在中國苦難歷史中加上了同樣血腥而殘暴的一筆;後者是流亡西藏的自我救贖與變法,讓我對這個600萬人口的民族陡生敬意和尊重。

關於揭露苦難之於重建良知二者的關係,我尊敬的一位兄長曾經說:沒有真相,走不出黑暗;只有真相,找不到光明。正如無辜者未必人格高尚,反抗奴役未必能贏得自由,此言是六十年大陸在苦難中掙扎的真實寫照。流亡西藏在暴政的血淵骨嶽中,守住了人的尊嚴與高貴,拒絕與奴役者在行為上和精神上一同沉淪為獸,拒絕在方法和手段上與之同流合污,這使我深受觸動。在遠離了奴役卻鮮見光亮的、海外中國的黑森林中,我確切看見了流亡藏人點燃的光明。所以,這本書的產生,不是出於對他們的同情,不是要向被蒙蔽者訴告他們的苦難——儘管這很重要,而是出於對他們的敬意,希望表述他們作為一個整體,在苦難中的堅韌和悲憫、在反抗奴役中避免讓仇恨毒害心靈和避免以牙還牙的高貴精神,以及在繼絕存亡時沒有讓民族主義佔領自己的家園,沒有對人類的理性精神關上自己的大門——我相信這更重要。有這樣的流亡西藏的存在,“馬沙達永遠不會再淪陷!”廢墟上的重建屬於他們。

這本書分兩篇,下篇是“流亡西藏訪談“,以“自由亞洲電台”我主持的“華盛頓手記”專題“走進西藏”系列專訪為基礎整理而成。這一部分,針對大陸流行的關於西藏的官方宣傳,瞄準西藏問題種種,讓海外的漢、藏兩族專家、學者、作家發言。由於言論封鎖,他們過去一直無法出聲,他們的觀點和看法始終沒有機會與大陸公眾見面。通過這些訪談,讀者可以粗略了解西藏六十年來社會、經濟、宗教、文化等方面的真實情況。我相信,這一部分內容,有助於辨認和解讀黨國宣傳部統理下的大陸“媒體”關於西藏的一貫說法。這本書的上篇“達蘭薩拉啟示”是散文隨筆,記述我對流亡西藏社會與人物的觀察、感受與思考。這部分比較個人化,根據2009年夏季我的達蘭薩拉之行的筆記充實、整理而成。在這一部分文字中,我試圖尋找流亡藏人在異國他鄉重建西藏文明的動力和源泉,我相信我找到了它。

如果不是藏人朋友提議在達蘭薩拉出版那些訪談錄,這本小書不會誕生。

本書誕生的另一個原因是一種歉疚心情:面對流亡藏人臉上深凹的皺紋、悲苦的眼神、善意的沉默,我發現自己內心深處湧動着深深的歉意,歉意的背後,是為自己同胞六十年殘暴對待藏人而生的羞恥與愧疚。我是一個漢人,面對苦難西藏,我只有這一個身份。一百萬捍衛自己生存權、信仰權的藏人死於漢人槍砲虐殺之下,對我而言,這種愧疚無法用“普通漢人不能對當權者的殘暴負責”這種說法消弭。這種愧疚之情和對藏人自我救贖的敬意,交替徘徊在我整理“流亡西藏訪談”和書寫“達蘭薩拉啟示”之間,是這本書敝帚自珍的道德基礎和寫作動力。

我在本書中使用和貫穿“流亡西藏”這個概念。流亡西藏是一個事實,這個事實已經存在了五十年,獲得了國際社會的廣泛認可和同情,應該進入漢語世界了。書欲問世,陣痛先行。然而我深信,在中國實現民主自由之前,流亡西藏是西藏全民及其文化的諾亞方舟,是他們的精神載體和心靈家園。我也相信流亡西藏的存在及其堅守的價值,對中國當今和未來,具有啟示意義。

最後我要感謝達蘭薩拉的桑傑嘉先生、紐約的貢嘎扎西先生和其他藏人朋友,感謝我的漢族同胞丁一夫先生、子仲先生和其他海外華人朋友:在我疲於奔命的日程中,是因為他們的具體幫助、鼓勵和支持,這本書避免了半途而廢的命運。

 

北明謹識
2010年8月22日
於美國維吉尼亞州
北明著《藏土出中國》
出版印行:香港田園書屋
地址:香港九龍旺角西洋菜街56號2樓
電話:852-2385 8031
傳真:852-2770-2484
電郵:gfbook@netvigator.com
出版:2010年12月
定價:港幣85元

 

原載香港《動向》2011年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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