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明日记:不明荣耻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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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北明

 

朋友稍来一本书,《公民凯恩》,北村的小说集。陈村是我喜欢的作家。大约20年前,我偶然读过他的小说,其中神秘感给人印象深刻。隐隐的反叛意识十分了得。此外语言简练,描写生动,构思巧妙,读起来顺畅。所以当下记住了这个作家的名字。然后,远走他乡,故国成为遥远的所在,却将这个印象保留到如今。又拿到这个作家的小说,心中当然高兴。不过没有改掉那时在垃圾文字中养成的陋习:将书中的头篇小说看完,就翻阅结尾。――总是想从后往前看。看到名叫赛妮亚和梁祝的两位“访问人”对北村的采访。看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个问题,却感觉吃了苍蝇一般。这个问题是这样的:

“再随便问一小问题,您的业余生活是如何度过的?您喜欢吃喝嫖赌吗?”

不禁要看北村的回答。北村回答说:

   虽然如此,我还是感觉恶心。回头看看,此前的问题还都正经八百的是问题。诸如“您的写作目的是什么?”“您对中国的传统文化如何看待?”“您认为您的小说可以拯救中国人的灵魂吗?”“您认为文学的精神是什么?”   “我的业余生活,看DVD。关于吃喝嫖赌,我染上了吃的恶习,喜啖肥肉,受害不浅。”

一个正式严肃的采访,能够将此种问题问出来。而且是“随便问”的“一个小问题”。此乃中国风气?真他妈的(对不起)无耻!“明荣辱,师为先”。“教之耻为先”。古往今来,立人第一义是知道何谓“羞耻”,所谓知耻。困难看来在于,现在要教大人们什么是羞耻,决不容易。过去将“恬不知耻”者几个字说出来,常常骂的是个别人。现在,故乡从官府到民间,竟然统统变得恬不知耻了?

想起一位经济学博士回国开会时,在政府某部办公大楼里遇见的一个日常景观:部长迎面而来,熟人相见,寒暄几句,不料寒暄的竟是:

“你好你好。你的二奶味道如何?”

“不错不错!哈哈哈。”

“那可说好了,赶明儿借我玩两天怎么样?”

“哈哈哈!”

—–还不错。没回复说“好说好说,你说什么时候吧!”

显然问者没有对对方不恭之嫌,被问者也没有受辱之感。问者也许觉得这是一种恭维,被问者也许觉得这是一种逢迎。隐私变成场面上的寒暄,勾当变成炫耀的话题,呕吐变成畅销的快餐,脚气本来应当治疗,却成为四仰八叉大肆炫耀的话题。“士不知耻,为国之大耻”。无论在使用频率最高而不等登大雅之堂的招呼用语里,还是众目睽睽的正式的采访中,无耻,已经打出了公然的旗帜,渗透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北村是我喜欢的作家。我阅读他的文字,仍然觉得他是一个十分严肃且决不出卖灵魂的人。在那样的环境里,如此固守心灵城池,要多艰难有多艰难。他归依了基督教,这也许是他抵御万众堕落的武器。面对那样无耻的问题和无耻的提问,他能够做什么样的反应?如果他感到屈辱,他还算保留了正常的反应机能。如果他表达愤怒,他也许有神经病之嫌?如果他拒绝回答,他也许太不潇洒?如果他保持沉默,他也许假装深沉?如果他告诉他们,是的,我吃喝嫖赌样样来得。也许人们觉得这过于正常?无论如何,我觉得他的回答已经是一个严肃的作家最好的回答了。但愿我的这些猜测不是自做多情。

遥望神州,横看不成岭侧看不是峰。真是到了我们这些淘汰出局者无论如何也认不准它的时候了。不过我猜想,未来有日,历史可以废除我们这个时代的年号,简单标以“无耻年代”。这样标示,足以在三千年、五千年的漫长岁月中,在图书管里排列整齐循序渐进的编年史顺序号中,一举找到并确认我们这个史无前例、后无来者的堕落时代。

 

2002年7月18日 美丽岚·墨根窑

 

原载《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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