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明:尸骨的记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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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北明

 

(题记: 仅以此文表达笔者对那些锲而不舍发掘、整理、记录中国苦难历史的先行者们的敬意。他们是:记录中国民间底层个人经历的作家廖亦武;记录文革个人受难经历的学者王友琴;记录个人劳改经历的前政治犯及其出版这些记录的“黑色文库”主编吴宏达、廖天琪;秉实记录“往事”的当代中国作家章诒和;采访整理“口述历史”的学人邢小群;多年来搜集文革史料的学者宋永毅;在网上建立“文革博物馆”的《华夏文摘》编辑;网上“六四档案馆”的创始人封丛德,以及许多尚不知名的默默为此奉献的中国人。)

这是一个老话题。

前不久,俄国人权组织公布了一个一百三十四万五千七百九十六人的名单。这些人全部死于斯大林统治时期的大清洗中.《华盛顿邮报》的“快讯” (“Express”) 3月24日以“重临斯大林,名字接着名字”(Revisiting Stalin, Name by Name) 为标题,引述“美联社”有关消息说,这个人权组织公布这个名单是为了吸引俄国公众对这个苏联独裁者罪行的关注。

自从斯大林1924年主政,苏联在他治下三十多年时间里,总共约两千万人被处死或遭监禁和流放。而这次公布的有名有姓的死难者数目是一百多万,不过是其中的小部分。然而即便是死于斯大林独裁统治的全部人数大约两千多万,跟苏联的邻国中国死于专制统治的人数相比,仍然是个小数目。中国死于各种政治运动、监禁、劳改、人为大饥荒的数目,最低估计是六千万,最高估计是八千万。所以,这则消息吸引我的并不是死亡数字,而是将已变成数字的名字发掘出来、将名字后面变成灰烬的人生简历整理出来、将这些名字和简历刻上光盘,并让这些刻在光盘上的“生命”重新降临人世。

把尸骨的记忆刻上光盘公诸于世太有必要:俄国最近的一项独立统计调查发现,高达45%的被调查者居然认为,斯大林在俄国历史上扮演了积极重要的角色!俄国“镇压牺牲者康复中心委员会”(the presidential commission for rehabilitation of victims of repression)的长官 ,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Alexander Yakovlev)表示:“不幸的是,我们社会的一部分人希望忘掉这种恐怖历程,另一部分人则不知道、或者不相信这种恐怖曾经存在”!

用他们喉舌发出的千篇一律的噪音把你的声带阉割成不是长瘜肉、就是长小节,用他们绘制的中国图纸的万丈光芒刺的你眼睛不是色盲、就是青光眼,用他们大脑的指令让你从来就傻得自以为不是天下第二、就是天下第一,你怎么避免从那里长出来的我们不是快乐的傻瓜蛋、就是忧郁的强迫健忘症?苏联死亡人数比中国少,专制治国时间比中国短,不知道的,加上故意把记忆忘在保险柜里的,再加上根本不相信的,前苏联那空白的脑浆尚且几乎浩浩荡荡,何况中国!而他们至少在沙俄时期,监禁、流放的待遇比中国的好得太多,可谓云泥之别,他们尚且如此努力,哪怕只有全部的二十分之一,也要一个个挖出来,刻上去。何况中国!

谈及二战时期犹太种族的尸骨的记忆,目前世界举凡有直接关系的国家,都建有二战时期纳粹大屠杀记念馆,规模不同而已。从一位日本学人前些日子的电话里无意中得知,这种记念馆连日本都有(或者都正建设中)。可是如果了解下面这个真实故事,人还敢斩钉截铁地说“苦难是不该遗忘的”、从而“历史是无法篡改的”吗?

纳粹屠杀了600万犹太人,250万身心残障人,近200万波兰人,300多万苏联战俘、政治异己、宗教异己和同性恋。但是在二战胜利之后十三年的时间里,那个已然解放的悲惨世界鸦雀无声。没有坟墓。当然也没有荒草。甚至没有光亮。甚至没有哭声。当年集中营里无数生还者拒绝回首往事。往事不堪回首。后来有一天,一个名叫弗朗索瓦 莫里亚克(Francois Mauriac)法国作家偶然认识了一个27岁的普通记者。这个记者是个犹太人,他的家人从1941年到1945年间是纳粹集中营度过的。他的母亲、父亲和一个妹妹先后在集中营丧生,他自己和两个姐姐是那里的幸存者。这个幸存者跟所有纳粹集中营幸存者一样,不愿回首往事,执意避免自己骇人的经历。不过,了解了这个犹太人在集中营的悲惨过去,莫里亚克力劝犹太人写下自己的经历,见证集中营的黑暗。那是1955年,几经犹豫,这个犹太人终于拿起笔来,用一种古老的日尔曼语(中、东欧犹太人使用的一种国际语,意地绪语),把自己在集中营的经历一气呵成900页的一本书稿,并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出版了它。

这是历经10年沉默之后,唯一的一个犹太人对公众社会开口说话。但这书几乎无人问津。虽然这个犹太人终于拿起铁锨,埋葬被迫害致死的亲人,给那些没有尸骨的亡灵堆起他们在人间的坟塚,但世界作为一个整体,仍然由于对纳粹残暴的无知而保持沉默。

为了世界了解纳粹暴行,祭奠无辜死者,也为了惨绝人寰的暴虐不再重演,这位犹太人把自己900页书稿一气删节到了127页,法国作家莫里亚克把它翻译成了法文。然而,法国的反应如香格里拉大道上的接吻一样旁若无人,对之视若无睹。为了找到一家出版商出版这代表600万人或者1300万人悲惨遭遇的 127页书稿,这个犹太人花了整整三年时间。然而,此书出版之后销量极差,几乎无人问津。

这本书就是后来在世界各地被译成三十多种语言、持续畅销不衰的名著《夜》(Night)。书的作者,那位从几乎残障的心魂中挺身而立打破十年沉默,继而在南美洲和欧洲两度敲起世界警钟的犹太人,就是后来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的埃利 维索(Elie Wiesel)。现今的维索身上丁零礑啷挂满各种国际奖章、奖杯和各类学术、研究会头衔,光是高等学府的荣誉学位,他就有一百多个。所有这些光环作为对他披露纳粹暴行的迟到的鉴赏,诚然值得庆幸,但是对于在广袤的沉默中孤身奋战的埃利,还不如那时起就每天支付他一点车马费,油印钱。

当年对纳粹杀虐犹太人的方式目瞪口呆的,大部分是美国、英国、苏联那些无意中走进集中营、死亡营,发现毒气室、人体试验室的军人。为了人类正视纳粹的罪恶,反省自己的弱点,维索在还有很孤独的长途要跋涉。他并不了解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几无反响的法语版《夜》出版的次年,1956年,维索作为一名法国记者赴美国联合国采访,在纽约被出租汽车撞伤。他在轮椅上整整熬了一年,由于无法更新他作为一个“无国籍”公民的法国旅行证件,他哪也去不了,最后申请加入美国籍获得准许。美国无意中对的这个集中营幸存者的接纳,后来被证实是整个世界开始正视希特勒种族清洗暴行的开端。

仍然默默无闻、人微言轻的维索在美国就职于一份犹太语种的报纸“犹太先锋日报”(The Jewish Daily Forward)。他是专栏作家。他似乎确立了自己终生的目标:为揭露纳粹对犹太人的种族灭绝暴行而持续不断地写作。法语版的半自转体《黎明》、《意外事故》,小说《墙那边的城镇》就是那时候的作品。

公众社会多数时候是短见而平庸的,美国的大众社会也不例外。只是凭借后来这些著作赢得的信誉和声誉,他得以走访前苏联、耶路撒冷等地并持续地揭露前苏联、南非、越南、比亚法拉(Biafra尼日利亚东部)和孟加拉的受压迫的人民的苦难,呼吁世界对他们的关注;也是凭借了他后来的这些著作和名声,他揭露的纳粹暴行才开始正式进入世界的眼睛。但自法文版的《夜》出版,已经过去了23年。

 

(未完待续)

作者为中国作家、记者,居美国

原载《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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